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得到善意——
当卢迪乌斯从恍惚与迷茫中醒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副复杂的景象。
不大的臥室內,场中三个人正齐刷刷地盯著他。然而此刻三人流露出的神情,都显得极其诡异且复杂。
正对著他的是一个留著褐色短髮、肌肉线条相当惊人的年轻男人。
而此刻这男人的表情显得僵硬而不知所措,双手悬在半空,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抱起眼前的婴儿。
除他以外,场中还有两人。
一个是穿著女僕装的红髮女僕,女人戴著眼镜,模样周正,但脸上的神情与那男人如出一辙。
另外一人则站在两人身后。那是个黑髮少年,个头比女僕高些,但比那男人要矮上一截。因为视角和遮挡的原因,卢迪乌斯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但看到前面两人表露出的神態,卢迪乌斯觉得,这少年此刻的表情应该也是极其复杂的。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紧接著,更多的疑问从他的脑海中迸发。
並非是因为对方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对於这种混合著嫌恶与异样的目光,他前世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真正疑惑的是:这里到底是哪里?自己正身处什么样的环境?还有,视角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奇怪?
记忆还停留在救人时被大货车撞上的那一刻。身体被夹在卡车与混凝土墙之间,像颗番茄般被瞬间压烂,那是足以令人发狂的剧痛。
恍惚间,他听到了救护车的鸣笛声,感觉到自己像烂泥一样被拉扯著抬上了担架,耳畔还有人在急促地说话。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等到再次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眼前这一幕:三个人正用这样古怪的眼神死死盯著他。
“真是的,就算我长得再不堪,也不要用这种看怪物的眼神盯著我吧?毕竟我前不久才刚刚救过人啊。”
还没理清现状的卢迪乌斯想要抱怨几句,可张口发出的却是咿咿呀呀的稚嫩啼鸣。
他愣了一下,又试探性地说了几句话,结果发出的依旧是毫无逻辑的婴儿囈语。
隨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努力抬起手看了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嫩、肉乎乎的小手。
这让他的表情陷入了更深的迷茫。紧接著,他听到了那年轻男人的交谈声。
“——xx——xxxx。”
隨后,那女僕接话,同样发出一连串古怪的音节。
“——xxxxx——xxx……”
最后是后面那个黑髮少年所说的话,语调十分平稳,有著一种不属於少年人的老成。
“——xx——xxx。”
黑髮少年说出这段话后,场中的两人似乎明显的鬆了一口气,原本紧张的气氛鬆弛了下来。
大脑无法理解这些古怪的音节,但这很明显是一门成熟的语言文字。不是日语,不像英语,似乎也不属於地球上的任何一种已知语言。
正当他竭力想要理解现状时,眼皮开始打架,思维变得浑浊,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从心头蔓延开来。
这种困意並不猛烈,却像情人温柔的爱抚,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他没有抗拒。他向来是想睡就睡的性子,虽然眼前的状况令人费解,但他还是决定將问题留给明天的自己。
此后的日子里,他的意识断断续续。卢迪乌斯总是容易犯困,清醒的次数有限,但每次醒来,看到的画面都各不相同。
不过,经常出现的只有两张脸:一张是那个褐色短髮、孔武有力的年轻人;另一张则是拥有十足魅力、光是看著就让人下意识咽唾沫的美丽女人。
那女人极美,虽然偶尔也会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但大多数时候对他都十分温柔。
这也让他逐渐明白,这对男女似乎是他的双亲,年纪大约在二十岁左右。
想想又觉得不可思议——带著记忆转世重生,这种每张废柴契约书里都会出现的桥段,竟然真的成了现实。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转生的地方似乎並不是日本。
语言不通,双亲的长相也不像日本人,服装更像是某种异世界的民族服饰。屋子里看不到任何家电製品(身穿女僕服的人是用抹布手工打扫),餐具和家具也都是粗糙的木製品。
这里显然不是什么发达国家,甚至连电灯泡都没有,照明全靠蜡烛与提灯。
看起来,这里根本不像是现代社会。
一想到脱离了现代文明,他的內心便焦灼起来。
这意味著他不得不与那些纸片人老婆和心爱的游戏彻底告別。对於他这种阿宅来说,没有手机和电脑的生活简直无法想像。
在胡思乱想与断断续续的睡眠中,时间飞逝。
如此过去了约三个月,在旁听了父母几个月的对话后,卢迪乌斯已经能听懂一定程度的语言。
不知道是不是转生的福利,他的记忆力出奇地好。比起前世连纸巾放哪都要找半天的脑子,现在的他简直是记忆力大王。
隨著身体逐渐適应,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也正因如此,他终於察觉到了自己在这一世家中的尷尬地位。
明明是长子,明明还是男孩,他所享受的待遇却相当微妙。
有一次,他无意间听到父母的私下对话,惊得险些惊出一身冷汗。
“保罗,我们的孩子……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塞尼丝的声音依旧好听,只是这好听的声音下,蕴含著化不开的忧愁。
“你也这么觉得?”保罗有些嘆气,此刻的他也显得有些颓然。
“嗯……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就是打心底里让人喜欢不上来。”
这番话对於一个孩子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两人以为卢迪乌斯听不懂,所以毫无顾忌地吐露了真言。
卢迪乌斯最初的反应是心虚。作为转生者,他本能地以为是自己表现得太过异常,才引起了父母的怀疑。
这种不安的想法直到他半岁大时,才被解开,那句所谓的“打心底里喜欢不上他”並不是一种夸张的修饰,而是一个冰冷的陈述句。
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很怪。那种眼神里掺杂著疑惑、迷茫,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那不是看死宅时那种觉得噁心的眼神,而是面对威胁时本能的恐惧。
他反覆確认了好几遍,最终得出了这个令人心寒的结论。
只是確认过后,涌上心头的便是更深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