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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蒲池幸子的不要认输
    厨房里飘著一股水蒸气,升腾的白色蒸汽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面对电话那头足以让任何一位日本作家陷入疯狂的破例荣誉,北原岩没有表现出失態的狂喜。
    不过当他听到老编辑长那无比郑重的声音后,北原岩还是立刻停下手里搅动麵条的动作,语气带著应有的诚恳道:“编辑长您言重了。”
    “能得到《文艺》编辑部如此大的包容与魄力,愿意一字不改地接纳这篇底层的文字,是这篇小说的荣幸。”
    接著北原岩顿了一下,语气郑重地说道:“后续的排版和印发工作,就要拜託您和各位编辑前辈多费心了。”
    电话那头,原本还因为外界舆论风暴而感到些许压力的老编辑长,听到这番不骄不躁,毫无炫耀之意的话语,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在文坛浸淫数十载,早已见惯那些稍微取得一点成绩便沾沾自喜,甚至傲慢无礼的年轻作家。
    而面对《文艺》给出一字不改这种极其罕见的破例待遇,电话这头的北原岩却表现出了远超年龄的沉稳。
    没有狂喜,没有居功自傲,只有对文字能够被读懂的纯粹欣慰,以及对出版界前辈的真诚尊重。
    老编辑长在心底暗自点头,对北原岩的评价顿时又高了几分。
    “北原老师,您真的让我这个老头子刮目相看。”
    老编辑长的声音里透著讚赏说道:“能在这个喧囂的风口浪尖上,依然守住不张扬的平常心,难怪您能沉下心写出这极具厚度的文字。”
    “承蒙您这般评价。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北原岩微笑著,礼貌地道了別。
    隨著电话掛断的盲音传来,北原岩將听筒轻轻搁好,接著转过身,极其自然地接过一旁蒲池幸子递来的葱花,均匀地撒进正在沸腾的铁锅里。
    “好了,省去了校对的麻烦。”
    北原岩熟练地关掉煤气灶,把两碗面端到餐厅的餐桌上,出声说道:“先吃麵吧,坨了就不好吃了。”
    站在一旁的蒲池幸子,此刻却愣在了原地。
    她就算对纯文学的圈子再陌生,可也多少听说过《文艺》这本杂誌的重量。
    她看著已经拉开椅子坐下的北原岩,语气里依然带著难以置信的错愕道:“北原君————刚才电话里的那位,真的是《文艺》的编辑长吗?”
    “他们竟然————一字不改地通过了你的稿件?”
    北原岩点了点头,回应道:“嗯。这样最好,省去了之后来回寄送校对稿的麻烦。”
    说罢,北原岩便低下头,专心挑起一筷子麵条吃了起来。
    蒲池幸子走到北原岩对面坐下,看著对面低头专心吃麵的北原岩,心底顿时涌起一阵极其强烈的触动。
    外界的报纸上那些成名已久的作家们,还在为了纯文学的门槛和流派爭得面红耳赤。
    而眼前这个刚刚让《文艺》主编破例让步的男人,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安静地对付著碗里快要变坨的麵条。
    吃完面后,蒲池幸子主动帮忙收拾著碗筷。
    在整理桌面时,她的目光无意瞥到一旁的书桌上。
    那里静静地放著一叠装订好的《情书》手稿。
    看著桌子上的手稿,一个念头不由自主的在蒲池幸子的脑海中升起。
    到底是什么样的文字,能让《文艺》的主编破例到这种地步?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便在蒲池幸子的心底抑制不住地泛起。
    但出於对创作者私密性的尊重,她还是克制地移开了视线,开始专心对付手里的餐具。
    这时,北原岩捕捉到蒲池幸子刻意避开的目光。
    於是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走到书桌旁,隨手拿起手稿递向蒲池幸子道:“要看看吗?”
    “昨天趁热打铁一口气写出来的,所以字跡就有点粗糙。”
    “可以吗?”
    蒲池幸子闻言,顿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半寸。
    此时她刚收拾完餐桌,指尖还带著些许水汽,生怕弄脏了这份分量极重的稿件。
    “只是稿子而已。”
    “复印件我已经递给文艺那边了。”
    北原岩解释了一句,然后把稿子又往前递了递。
    见北原岩这么说,蒲池幸子连忙抽过两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乾了双手。
    然后,才像接过某种易碎的珍宝一般,双手郑重地捧过了那叠纸。
    接著蒲池幸子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当看到满篇关於歌舞伎町的粗话和劣质的底层气息时,她那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这种骯脏冷硬的语境还有些不太適应。
    但隨著翻页,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当读到那个叫白兰的偷渡客,用半生不熟的整脚日语写下那封绝笔信时,这个未来將用歌声治癒千万人的女孩,眼眶不由自主的变得通红起来。
    而当视线扫过最后一段,看到作威作福的皮条客吾郎,抱著廉价的骨灰盒在拥挤的电车上像个孩子般大哭时,蒲池幸子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砸落下来。
    一滴泪水滴在稿纸上,瞬间晕开黑色的字跡。
    看到这一幕,蒲池幸子顿时惊觉过来,慌乱地抬起手背想要去擦拭,同时不自觉地死死咬住下唇,双肩难以自控地微微抽动著,极力压抑著喉咙深处那几乎要决堤的呜咽声。
    一旁的北原岩见状,没有说任何的安慰话,只是安静地从桌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递到她的手里。
    幸子接过纸巾,胡乱地擦拭著脸颊上的泪水。她抬起头,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哽咽:“北原君————虽然故事这么让人难过,到处都是遗憾————”
    “但看到最后,我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因为就算在那么糟糕的地方,也还是有温柔的人在的————这就好像是一种救赎一样。”
    听著蒲池幸子的观后感,北原岩安静地看著她,没有说话,目光里透著一丝温和的包容。
    待情绪稍微平復下来后,蒲池幸子吸了吸鼻子,然后想起了今天过来的正事。
    她有些侷促地擦了擦手,然后从隨身的托特包里,拿出了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笔记本。
    接著她双手將笔记本递到北原岩面前,眼神里透著一丝怯生生的忐忑道:“北原君————这段时间,看著外界有那么多人在非议你、攻击你,你却一直一个人默默承受著。”
    “然后我突然有了一些灵感,就试著写下了一首歌词。”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越发没有底气道:“但是我没有你那样的文笔,写出来的词句————太简单了,甚至有点过於直白。”
    “你能帮我这个外行人稍微润色一下吗?”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可是同伴!”
    北原岩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接过笔记本。
    翻开纸页,映入眼帘的是蒲池幸子那清秀雋整的字跡。
    而写在最顶端的標题,赫然是四个字:《不要认输》。
    接著北原岩的视线向下扫去,一句句歌词上尽收眼底。
    “不要认输,只差最后一点点了,请一定坚持奔跑到最后————
    看著这些歌词,北原岩的自光微不可察地停顿住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首此刻躺在泛旧笔记本里,被原作者忐忑地评价为过於直白的歌词,究竟拥有著怎样不可思议的重量。
    北原岩沉默了片刻,轻轻合上了笔记本,並没有像蒲池幸子预期的那样,拿起桌上的红笔去修改任何一个字。
    而是抬起头,注视著眼前还有些侷促的女孩,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道:“幸子,不要改。”
    “一个字都不要改。”
    北原岩將笔记本郑重地推回女孩手里,给出他作为读者的最高评价:“最高级的文字,从来都不是辞藻的华丽堆砌。”
    “这首歌词里最珍贵的,就是这份毫无保留的真诚与直白。”
    “它有著能瞬间击穿人心的力量。”
    “保持这样,就已经是最好的作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