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黑色的骨舟如同发狂的巨兽,裹挟著万钧之力狠狠撞击在岸边的乱石滩上。巨大的衝击力瞬间將坚硬的礁石碾成齏粉,无数碎石如炮弹般四射飞溅,激起漫天尘土与水雾。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並未出现。
在那千钧一髮之际,原本气势汹汹迎头衝上的顾安,身形竟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向后一折,就像是一条滑溜的游鱼,借著那股迎面而来的劲风,抱著沈惋极其诡异地向后倒射而出。
“噗通!”
两人在船头即將触碰身体的剎那,如坠石般没入了那漆黑冰冷的海水之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妈的!让他跑了!”
独眼龙身形一晃,稳稳落在船头,看著空荡荡的岸边和那还在荡漾的水波,气得独眼圆睁,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他原本以为对方是要拼命,没想到竟是虚晃一枪,借著撞击的掩护跳水逃生。
“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子受了伤,跑不远的!”
独眼龙厉声咆哮,手中的鬼头刀狠狠劈在船舷上,砍出一道深痕。
船上的嘍囉们刚要应声下水。
突然。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毫无徵兆地从眾人的脚下传来。
整艘庞大的黑鯊號猛地一颤,就像是有一只深海巨兽在水下狠狠顶了船底一下。几个站立不稳的嘍囉当场摔了个滚地葫芦,手中的兵器丁零噹啷掉了一地。
“怎么回事?触礁了?”独眼龙脸色一变。
“不对!老大!船底……船底漏了!”一名负责看守底仓的嘍囉惊恐地衝上甲板,脸色煞白,“好大的洞!水……水涌进来了!”
“什么?!”
独眼龙心中一沉。这黑鯊號乃是用二阶妖兽“铁背黑鯊”的骨骼龙骨打造,坚硬程度堪比中品法器,寻常礁石根本奈何不得,怎么可能轻易漏水?
除非……
“是那小子!”
独眼龙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顾安那双翻白的死鱼眼,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
……
水下。
冰冷刺骨的黑水包裹著顾安的身体。
他並没有逃远。
入水的瞬间,他体內那经过龙魂重塑、带著变异水属性特质的经脉,立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適应力。
在水中,他的皮肤毛孔仿佛变成了鱼鳃,贪婪地汲取著水中的氧气与阴寒灵气。原本沉重的身体变得轻盈无比,那种在陆地上的阻滯感荡然无存。
他就像是一条真正的黑鯊,紧贴著船底游动。
刚才那一击,正是他爆发了仅存的肉身怪力,配合断剑“穿云”的锋锐,硬生生凿穿了船底最薄弱的一处木板。
“既然不想让我走,那你们也別想好过。”
顾安眼中青芒闪烁,看著那个正在咕嘟咕嘟往船舱里灌水的破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双腿猛地一蹬船底龙骨,身形如离弦之箭,顺著那汹涌倒灌的水流,直接钻进了黑鯊號的底仓!
底仓內,漆黑一片,且因为进水而显得更加混乱。
冰冷的海水已经漫过了脚踝,还在以惊人的速度上涨。几名负责修补的嘍囉正手忙脚乱地拿著木板和兽皮试图堵住缺口,嘴里骂骂咧咧,根本没注意到死神已经降临。
顾安从水中无声无息地浮起,就像是一截隨波逐流的浮木。
他就在一名嘍囉的身后。
“快点!把那块板子递给我!妈的,这水怎么这么冷……”
那名嘍囉刚抱怨了一句,突然感觉脖颈后方传来一丝凉意。
不是水的凉。
是金属的凉。
“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水声掩盖的割裂声。
那嘍囉的动作瞬间僵硬,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黑水。他想要回头,却发现视线正在急速旋转、下坠。
顾安面无表情地收回断剑,身形一矮,借著黑暗的掩护,滑向了下一个目標。
在这狭窄、黑暗且充满积水的底仓中,长兵器根本施展不开,法术也容易误伤船体。
而顾安手中这柄只剩一尺来长的断剑,却成了最恐怖的收割利器。
短、险、狠!
“啊——!”
终於,一声悽厉的惨叫打破了底仓的嘈杂。
“有人!他在水里!他在……”
声音戛然而止。
剩下的三名嘍囉惊恐地背靠背站在一起,手中的兵器胡乱挥舞著,试图逼退那个看不见的幽灵。
“出来!给老子出来!”
一名练气五层的嘍囉精神崩溃了,手中丟出一张火球符。
火光炸亮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他们看到了。
在积水中,一个浑身湿透、皮肤呈现出死灰色的人影,正贴著地面,如同壁虎般游走到了他们脚下。
那双惨白的眼睛,正冷冷地盯著他们。
“死。”
顾安低喝一声,手中剑光如匹练般暴起。
“噗!噗!”
两颗人头落地。
最后那名嘍囉嚇得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水里,刚想求饶,一柄冰冷的断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臟。
眨眼之间,底仓清空。
顾安拔出断剑,甩去上面的血珠,大口喘息著。
他的体力消耗很大,体內的灵力更是几近枯竭。刚才这一连串的杀戮,完全是靠著肉身爆发力和战斗本能。
“顾安……”
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沈惋正缩在一堆货箱后面,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脸色苍白如纸。她刚才一直躲在这里,没有成为累赘,已经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待著別动。”
顾安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定著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口。
那里,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股令人窒息的灵压。
练气八层。
正主来了。
“好!好得很!老子终日打雁,今天竟被雁啄了眼!”
伴隨著一声暴怒的咆哮,楼梯口的木板轰然炸碎。
一道魁梧的身影裹挟著黄色的护体灵光,如同一头暴怒的黑熊衝进了底仓。
独眼龙手持一把厚背鬼头刀,独眼中满是血丝,杀气腾腾。他一眼就看到了满地的尸体,以及那个站在尸体中间、浑身浴血的“殭尸”。
“果然是个邪修!”
独眼龙怒极反笑,周身灵力激盪,將脚下的积水都逼退了三尺,“杀我兄弟,坏我宝船,今日若不把你抽魂炼魄,老子就不叫刘三眼!”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发力,踩得底仓木板咔咔作响,整个人化作一道黄风,手中鬼头刀带著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下!
“力劈华山!”
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锋上更是附著著厚厚的土属性灵力,尚未落下,那股沉重的刀压便让顾安脚下的木板寸寸碎裂。
狭窄的空间,避无可避。
顾安瞳孔微缩,並未硬接。
他深知自己现在状態极差,若是正面硬撼练气八层的含怒一击,恐怕断剑未断,他的手臂先废了。
“卸!”
顾安双脚在水中一搓,身体如同滑腻的泥鰍般向侧后方滑去。
同时,手中断剑並非格挡,而是极其刁钻地在鬼头刀的侧面轻轻一点。
“当!”
一声脆响。
鬼头刀的刀势微微一偏,擦著顾安的肩膀砍在了旁边的支撑柱上。
“咔嚓!”
那根足以支撑千斤重物的铁木柱子,竟被这一刀像切豆腐一样拦腰斩断!
木屑横飞。
“哪里跑!”
独眼龙一击不中,手腕一翻,刀势由劈转横,一记“横扫千军”,封死了顾安所有的退路。
这一变招极快,显然是在刀法上下过苦功的。
顾安只觉劲风扑面,脸颊生疼。
退无可退。
“拼了!”
顾安眼中狠色一闪。
他不再躲闪,体內那点可怜的乙木真气疯狂灌注进双臂,肌肉坟起,青筋如蚯蚓般蠕动。
断剑横胸,硬抗!
“鏘——!!!”
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顾安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著断剑涌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飆射。
“蹬蹬蹬!”
他在水中连退数步,后背狠狠撞在了船舱壁上,这才止住身形。
“哇——”
一口逆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境界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练气五层对练气八层,而且还是在重伤状態下,若非他肉身强悍,刚才那一下就已经被震碎了心脉。
“嘿,原来是个银样鑞枪头!”
独眼龙见顾安吐血,眼中顿时露出一抹残忍的喜色。刚才短暂的交手让他探出了顾安的虚实——这小子虽然肉身古怪,招式狠辣,但灵力虚浮,显然是强弩之末。
“给老子死!”
独眼龙得势不饶人,鬼头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刀直奔要害,根本不给顾安喘息的机会。
狭窄的底仓內,刀光剑影,水花四溅。
顾安完全处於下风,只能凭藉著灵活的身法和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在刀尖上苦苦支撑。
“滋啦!”
一道寒光闪过。
顾安的左肩被刀锋扫中。
坚硬的“铜皮”在注入了灵力的中品法器面前,终於被破防。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哼……”
顾安闷哼一声,脚步一个踉蹌,身形出现了瞬间的迟滯。
“死吧!”
独眼龙眼中精光爆射,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双手握刀,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鬼头刀上黄芒暴涨三尺,对著顾安的脑袋狠狠劈下!
必杀一击!
这一刀,封死了顾安所有的闪避空间。
顾安抬起头,看著那越来越近的刀锋,眼中没有绝望,反而是一片冷静到了极点的死寂。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或者说,等一个人。
就在那鬼头刀距离顾安头顶不足三寸,独眼龙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利的狞笑之时。
异变突生!
一直在角落里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沈惋,此时突然动了。
她並没有衝上来帮忙——以她现在的状態,上来也是送死。
她盘膝坐在水中,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印诀,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此刻竟然燃烧起了两团幽蓝色的鬼火。
那是燃烧本源精血的徵兆!
“神刺,咄!”
沈惋张口,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透明波纹,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独眼龙的眉心识海!
这是她身为筑基世家传人最后的底牌——神魂秘术!
虽然以练气期的修为强行施展会反噬自身,但威力却足以撼动同阶修士的神魂。
“啊——!!!”
原本气势如虹的独眼龙,突然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把大锤狠狠砸中,又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动。
剧痛让他的神识瞬间涣散,手中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一僵。
那原本必杀的一刀,停滯了那么一瞬。
就是这一瞬!
这一瞬的破绽,在顾安眼里,却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盏明灯。
“杀!”
顾安双目赤红,不顾左肩伤口的撕裂,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不退反进,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迎著那停滯的刀锋撞了上去!
噗嗤!
鬼头刀虽然停滯,但锋锐依旧。
刀刃砍入了顾安的左肩锁骨,卡在了骨头里。
剧痛钻心。
但顾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借著这一卡之力,右手猛地探出!
那一柄只剩半截、布满锈跡的断剑“穿云”,此刻在顾安所有残存力量的灌注下,爆发出了一抹淒艷绝伦的青金色残光。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直直的一刺!
“噗!”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断剑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独眼龙那只还没来得及闭上的独眼之中!
“呃……”
独眼龙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仅剩的那只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恐惧。
断剑贯穿了眼球,击碎了眼眶后的骨骼,直捣脑髓!
狂暴的剑气在颅內炸开,瞬间绞碎了他的识海。
“你……”
独眼龙喉咙里发出两声含糊不清的气泡音,手中的鬼头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那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隨后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向后倒去。
“砰!”
尸体砸在积水中,溅起大片血浪。
顾安保持著那个前衝刺杀的姿势,左肩上还插著那把鬼头刀,鲜血顺著手臂滴滴答答地落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一样沉重。
贏了。
这或许是他出道以来,最凶险、最狼狈的一战。
没有陷阱,没有毒药,纯粹是靠著算计和拿命去填,才换来了这个练气八层邪修的命。
“呼……”
顾安缓缓直起腰,伸手拔出那柄断剑。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顾安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只见那柄陪伴了他许久、斩杀过无数强敌的断剑“穿云”,剑身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刚才那一击,虽然杀了独眼龙,但也透支了这把残兵最后的韧性。
“老伙计,辛苦了。”
顾安轻声说了一句,將断剑收入鞘中。
他转过身,並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独眼龙的储物袋,而是看向了角落里的沈惋。
此时的沈惋,早已因为神魂反噬而昏迷过去,半个身子软软地倒在水里,若是不管,恐怕会被淹死。
顾安走过去,將她从水里捞起来,扛在没受伤的右肩上。
“这次……算扯平了。”
顾安喃喃自语。
隨后,他抬起头,那双依然充满杀气的眼睛,看向了通往上层的楼梯口。
那里,还剩下几个嚇破了胆的嘍囉。
“下来。”
顾安的声音冷漠沙哑,在空旷的底仓中迴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