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西厢房临时办公室里,最后一次晨会在七点半准时开始。但和以往不同,今天的会议桌上没有堆成山的文件,没有写满数据的黑板,没有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只有七个人围坐——言清渐、王雪凝、寧静、卫楚郝、郑丰年、沈嘉欣、郭玲婷。冯瑶立在院门口,腰背挺直如松,腰上別著的枪套特別吸人眼球。
“都到了。”言清渐的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先说第一件事——从今天起,这个临时指挥办公室,正式撤销。”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句话,每个人脸上还是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言清渐的目光扫过眾人的脸,继续道:“过去四个月,这里处理了五千七百多件协调事项,打通了三千一百多个瓶颈。现在台帐上剩下的,大多是长期技术攻关和细节优化,不需要再集中在这里打歼灭战了。”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所以,各回各位。综合计划处、生產协作处、科研协作处、企业协调处、办公室,全部搬回三里河办公区。从明天开始,一切工作按正常程序运转。”
王雪凝第一个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台帐交接和资料归档,今天下班前完成。我会留一份完整备份在这里,供言主任隨时查阅。”
“好。”言清渐点头,“嘉欣负责办公室的整体搬迁。注意文件保密,该销毁的按程序销毁,该移交的做好登记。”
“明白。”沈嘉欣应道,眼圈却微微有些发红——这间西厢房,从原本电话都没有,到后来文件柜都塞不下,她倾注了太多心血。
卫楚郝挠挠头,难得地有些侷促:“言主任,那以后……每天晨会还开吗?”
“开,但不在家里开了。”言清渐笑了,“三里河那边有正规会议室。不过频率可以调整——从每天一次,改成每周一、三、五。其他时间,各处按职责自行运转。”
郑丰年扶了扶眼镜:“技术攻关的周报,还是照常送您这里?”
“送。但不用每天送了,每周五送一次匯总。”言清渐想了想,补充道,“另外,你们科研协作处牵头编的那套《技术攻关白皮书》,要加快进度。我希望能作为国庆献礼,印製成册发到各重点厂。”
“保证完成任务!”郑丰年用力点头。
言清渐最后看向寧静和林静舒。这两人在过去四个月里,一个主內协调,一个主外奔波,把全国的特种设备、关键原料、运输线路摸了个透,也磨出带有军人气息的雷厉风行作风。
“企业协调处的工作,进入常態化阶段。”言清渐说,“但『战时机制』不能丟。那套快速响应流程、备份厂制度、特级设备调度权,都要固化下来,变成標准工作程序。”
寧静微笑:“放心吧,已经写成处室工作手册了。就算换了人,按手册操作也不会出大错。”
“那就好。”言清渐长舒一口气,靠在轮椅背上,“各位,过去四个月,辛苦大家了。没有你们的全力以赴,协作办走不到今天。聂帅昨天说——歷史会记住我们。我觉得,歷史记不记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確实为国家做了点实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葡萄树上麻雀的啁啾声。
许久,卫楚郝站起身,啪地敬了个礼:“言主任,我老卫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跟著您干,痛快!”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没有更多的话,只是目光交匯时,那份四个月並肩作战淬炼出的默契,胜过千言万语。
搬迁工作从上午八点开始。
沈嘉欣指挥著办公室的几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將文件柜里的档案装箱、编號、封存。王雪凝带著综合计划处的人核对台帐,一页一页地確认数据准確。卫楚郝和郑丰年蹲在地上整理技术图纸,为每一捲图纸標註索引。
寧静和林静舒的工作最杂——要清点借调的办公设备,要核销这三个月的差旅单据,要整理与各部委的往来函电。两人在西厢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步速依然像在执行紧急任务。
秦京茹也没閒著。言清渐让她负责记录整个搬迁过程——哪些文件移交了,哪些设备归还了,哪些资料留档了。她拿著笔记本跟在沈嘉欣身后,一笔一笔记下,偶尔帮忙递个绳子、贴个標籤。
到下午三点,西厢房已经空了。文件柜搬走了,电话线拆除了,黑板擦乾净了,连墙上的全国地图都小心地捲起来装筒。房间恢復成原本奢华住房模样,只有墙角那些因为长期摆放文件柜而留下的压痕,还记录著这里曾经多么忙碌。
冯瑶一直站在院门口,像一尊门神。有搬运工想抽根烟歇会儿,看见她笔挺的站姿和严肃的表情,赶紧把烟塞回兜里,低头继续干活。
最后一批箱子搬上车时,夕阳已经西斜。眾人站在院子里,看著恢復居家模样的西厢房,都有些恍惚——这里曾经是国防工业协作的中枢神经;现在一切归於平静。
“都回去吧。”言清渐坐在堂屋檐下,朝眾人挥挥手,“明天开始,正常上班。”
王雪凝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卫楚郝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用力点点头。郑丰年扶了扶眼镜,拎著自己的公文包走了。沈嘉欣走到门口又回头,眼圈还是红的。
寧静和林静舒最后走。林静舒轻声说:“清渐,您好好养伤。有事,我们隨时过来。”
寧静则笑了笑,指了指西厢房:“这屋子空了怪可惜的。要不……让淮茹收拾收拾,给孩子们当游戏室?”
言清渐也笑了:“好主意。”
人都走了。院子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葡萄叶的声音。冯瑶从院门口走进来,立正报告:“言主任,人员已全部离开,院落安全检查完毕。”
“辛苦了。”言清渐看著她一丝不苟的样子,有些无奈,“冯瑶同志,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了,你不用一直这么绷著。坐会儿吧。”
“报告!警卫条令规定,执勤期间不得隨意就座!”冯瑶声音洪亮。
言清渐摇摇头,不再劝。他转动轮椅回到书房,秦京茹已经开了灯,把今天没看完的文件在书桌上摊开。
“京茹,你也忙一天了,去休息吧。”
“我不累。”秦京茹摇摇头,拿起暖瓶给他倒水,“姐夫,西厢房空了,我还有点不习惯呢。”
“慢慢就习惯了。”言清渐接过水杯,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新收到的文件上——那是李秘书昨天匯报后悄悄塞给他的,关於即將成立的国防工业办公室的筹备材料。
他翻开文件。第一页是机构设置草案:国防工业办公室,主任由罗大將兼任,副主任若干(兼任)。言清渐副主任分管军工协调、军工企业管理,下设军工生產协调处、军工企业管理处、军工综合规划处,还有一个副主任直属的办公室。
第二页是言清渐分管下,各处职能划分。军工生產协调处负责全国军工生產的计划调度、资源调配、进度督办;军工企业管理处负责军工企业的管理、改革、考核;军工综合规划处负责军工发展的长远规划、政策研究、国际对標。
第三页是人事建议草案。言清渐的目光停留在“军工企业管理处处长”那一栏——空白。“军工综合规划处处长”——空白。“军工生產协调处处长”——空白。
只有“言清渐副主任直属办公室”后面写了个名字:沈嘉欣。
显然,聂帅这是让他自己来填这几个关键位置。
言清渐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王雪凝的冷静縝密,寧静的干练周全,卫楚郝的雷厉风行,郑丰年的钻研专注,林静舒的细致务实……
军工综合规划处,非王雪凝莫属。她在国家计委干过综合规划,在协作办又把台帐体系建得滴水不漏,宏观视野和微观把控都够。
军工企业管理处,寧静最合適。她留学苏联在燕大学过经济管理,在国经委管过企业,在协作办又把全国的重点厂摸了个遍,懂管理、懂协调、懂实务。
办公室交给沈嘉欣,顺理成章。这四个月已经证明,她能撑起一个高效运转的军工中枢。
难就难在军工生產协调处。这个处要管全国军工生產的调度,要协调十几个部委、上百家工厂,要处理日常生產中的千头万绪。既要有大局观,又要懂技术,还要有足够的魄力和手腕。
寧静其实最合適——她既懂协调又懂企业管理。但让她身兼两职?言清渐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工作量太大了,不现实,也是对工作的不负责。
卫楚郝?过去四个月,他在生產协作处干得不错,雷厉风行,敢抓敢管。但他更擅长执行,在战略谋划上稍弱。
郑丰年?技术功底深厚,科研攻关是把好手。但生產协调需要的是另一种能力——平衡各方利益,处理复杂矛盾,在不確定中快速决策。
思来想去,没有完美答案。
“京茹,”言清渐睁开眼睛,“给协作办打个电话,请寧静处长回来一趟。就说……我有些事想请教她。”
秦京茹应声去了。半小时后,寧静匆匆赶回,军绿色的衬衫袖口还卷著,显然是刚从三里河那边忙完。
“清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一进门就问。
“师姐,坐。”言清渐把那份文件推过去,“先看看这个。”
寧静接过文件,快速瀏览。看到国防工业办公室的架构时,她眼睛亮了一下;看到人事建议草案全是空白时,她抬头看了言清渐一眼;继续往下看,直到看完最后一页。
“明白了。”她把文件放下,“你是在为这几个处长人选发愁。”
“对啊,想破头了都。”言清渐直言不讳,“综合规划处,雪凝;企业管理处,师姐你;办公室,嘉欣。现在卡在军工生產协调处——这个人要懂生產、懂协调、有魄力、能扛压。你觉得谁合適?”
寧静没有立即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棵葡萄树,思考了足足两三分钟。
“首先排除我兼管。”她转过身,语气认真,“两个处的工作量,哪个都不是轻鬆的。兼管的结果很可能是两个都管不好,还把自己累垮。这是对工作不负责。”
言清渐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在卫楚郝和郑丰年里选。”寧静走回桌边,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郑丰年技术强,但生產协调不只是技术问题,更多的是利益平衡和矛盾处理。他更擅长钻研具体问题,而不是处理复杂关係。”
她顿了顿:“卫楚郝这四个月,把生產协作处带得不错。虽然有时候方法糙了点,但执行力强,敢於碰硬,也善於调动资源。更重要的是——他经手处理过上百个生產协调案例,有实战经验。”
言清渐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卫楚郝?”
“对。”寧静点头,“但有个建议——让郑丰年给他当副处长。这样既能发挥卫楚郝的协调魄力,又能弥补他在技术深度上的不足。遇到复杂技术问题,有郑丰年把关;遇到协调僵局,卫楚郝去冲。”
这个安排让言清渐眼前一亮。正副搭配,优势互补,確实是个好思路。
“那师姐你呢?”他看向寧静,“军工企业管理处,愿意接吗?”
寧静笑了:“算是老本行吧。在国经委就是管企业,在协作办这四个月,又把全国的重点军工企业摸了个遍。这个活,我接得下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静舒给我当副手。她心细,务实,跑现场是一把好手。我们俩搭档,应该能把企业管理这块撑起来。”
“好。”言清渐长长舒了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正式向李秘书提交建议名单。”
寧静看著他,忽然问:“別只说我,那你呢?这个国防工业办公室副主任,打算怎么干?”
言清渐沉默片刻,缓缓道:“还是老思路——建规矩,立標准,抓执行。但这次,舞台更大了,责任也更重了。”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冯瑶笔直站姿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深沉而坚定。
寧静离开后,言清渐让秦京茹去休息。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桌上那份即將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