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一刻,那部红色专线电话响了。
秦京茹正在书房整理一周来的协调纪要,听见铃声,下意识地站起身。言清渐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继续工作,自己接起电话。
“清渐同志。”
“聂总。”言清渐立刻坐直身体,儘管这个动作让腹伤处传来刺痛。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聂总沉稳但严肃的声音:“447厂的事,处理报告我看了。免职程序走得很快,三机部那边反应也及时。这件事,你做得对。”
“这是应该的,聂总。瞒报军情,貽误战机的苗头必须掐灭。”
“对,是该掐灭。”聂总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但我看了你们报上来的台帐更新——截至四月底,三千多条瓶颈只解决了不到一百条。这个速度,清渐同志,你说够不够?”
言清渐的心沉了一下。他握紧听筒,声音依然平稳:“不够。但我们建立了机制,五月开始会全面提速。”
“机制?”聂总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听说,你们那个特级设备调度小组,在齐齐哈尔遇到的情况很典型——厂领导先是推諉,后来看你们態度硬,又想办法把一线老师傅笼络住,最后才勉强配合。这一套流程走下来,用了几天?”
“六天。”言清渐如实回答。
“六天。”聂总重复道,“如果每台设备都要这样磨六天,十九台设备就是一百一十四天,三个月就过去了。清渐同志,你觉得『两弹』等项目,等得起这一百一十四天吗?”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秦京茹停下了笔,担忧地看著言清渐苍白的侧脸。
“聂总,我明白您的意思。”言清渐深吸一口气,“但我们面对的是整个工业体系的积弊,有些事急不得……”
“急不得?”聂总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清渐同志,我告诉你什么叫急不得——苏联专家撤走了,图纸带走了,关键设备卡脖子了,这叫急不得吗?困难时期已经一年了,全国都在勒紧裤腰带,但国防尖端项目的钱一分不能少,这叫急不得吗?”
电话里的声音一字一句,像锤子砸下来:“我让你去搞协作办,不是让你去当和事佬,更不是让你去搞什么『循序渐进』!我要的是一把快刀,一把能砍断一切阻碍、为国防项目杀出一条血路的快刀!”
言清渐的手指关节握得发白:“聂总,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八个字:要么搬开,要么消灭。”聂总的语气斩钉截铁,“清渐同志,你要记住——你手里拿的是尚方宝剑。这把剑,不是用来谈判的,是用来杀敌的。谁挡路,就砍谁;哪个环节卡脖子,就打通哪个环节。用温和手段能解决最好,解决不了,就用强硬手段。非常时期,必须用非常之法。”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文件的声音,聂帅继续道:“下个月,我要看到台帐上的瓶颈解决数翻两番。下个季度,我要看到主要『卡脖子』环节全部打通。你有任何困难,直接给我打电话。需要协调哪个部委,我出面。需要处理哪个人,你提建议,我来批。”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清渐同志,我知道你重伤在身,也知道你工作讲究方法。但有些时候,方法要让位於效果。国防现代化等不起,你明白吗?”
“明白。”言清渐的声音沉甸甸的。
“好。那就这样。”电话乾脆地掛断。
言清渐缓缓放下听筒,靠在轮椅背上,闭上眼睛。肩伤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比起刚才电话里那些话,这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秦京茹小心翼翼地问:“姐夫,聂总……是不是生气了?”
“不是生气。”言清渐睁开眼睛,目光复杂,“是著急。”
他转动轮椅来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厚厚的台帐。三千七百多条瓶颈,像三千七百多个病灶,分布在这个国家的工业肌体上。
过去一个月,他和他的团队像医生一样,仔细诊断、小心开方、温和调理。但现在,聂帅告诉他——这不是慢性病,这是急症,需要动手术,需要下猛药。
“京茹,”言清渐忽然开口,“通知所有处长,半小时后紧急会议。”
半小时后,西厢房临时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言清渐把聂总的电话內容简要传达后,所有人都沉默了。卫楚郝第一个打破沉默,拳头砸在桌上:“那就干!磨磨唧唧本来就不是咱的风格。聂总给了尚方宝剑,咱们就真刀真枪地干!”
“怎么干?”王雪凝冷静地问,“台帐上三千多条瓶颈,涉及上百家厂、十几个部委。难道每个都去『砍』?”
“当然不是。”言清渐摇头,“但思路要调整。以前我们是『发现问题-协调解决』,以后要变成『锁定目標-集中歼灭』。选最关键的瓶颈,用最强势的手段,在最短时间內打通。”
他翻开台帐,手指点在其中一页:“比如这个——特种钢材的全国调配问题。目前的情况是:齐齐哈尔能炼,但產能有限;上海也能炼,但优先保障本地军工;重庆需要,但排不上队。三个地方三个系统,各管一摊。”
郑丰年扶了扶眼镜:“这个问题我知道。冶金部內部都协调不下来,上海和齐齐哈尔都说自己的任务重。重庆那边催了几次,最后只能降低標准,用普通钢材替代。”
“那就从这里开刀。”言清渐语气决绝,“寧静,静舒,你们两个明天就去冶金部。带著协作办的正式文件,要求成立『特种钢材全国调配专班』,由协作办牵头,冶金部、一机部、三机部派人参加。专班的第一个任务——制定全国特种钢材的『战时调配方案』,明確各厂產能、各项目需求、调配优先级。”
林静舒有些犹豫:“言主任,冶金部那边……会不会有牴触?这等於把他们的家当拿出来重新分。”
“有牴触就解决牴触。”言清渐说得毫不含糊,“你们去的时候,把447厂的处理报告也带上。告诉他们,协作办这次是动真格的。配合的,我们一起解决问题;不配合的,我们就解决问题里的『人』。”
这话说得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言清渐继续部署:“卫楚郝,你去重庆。不是去检查,是去坐镇。告诉那边的厂,特种钢材的问题协作办包了,但他们必须在材料到位后,把之前延误的进度抢回来。我要看到具体的抢工计划,精確到每天每班。”
“明白!”卫楚郝摩拳擦掌。
“郑丰年,你跑一趟上海。”言清渐看向科研协作处处长,“任务有两个:第一,实地核实上海厂的特种钢材產能,看有没有潜力可挖;第二,如果產能確实紧张,就帮他们搞技术升级——提高成品率、缩短冶炼周期。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报给寧静协调。”
郑丰年点头:“上海厂我熟,有几个老工程师是我同学。技术升级这块,应该能挖出潜力。”
“雪凝,”言清渐最后看向综合计划处处长,“你的任务最重——重新梳理台帐,把所有瓶颈按『战略重要性』和『解决紧迫性』重新排序。我要一份『必须五月解决』的清单,一份『必须六月解决』的清单。清单上的项目,每个都要明確责任人、解决路径、时间节点。”
王雪凝迅速记录:“標准是什么?”
“標准就一个——如果这个瓶颈不解决,会不会导致重大型號节点延误?”言清渐说,“会,就进五月清单;不会,就往后排。我们要集中火力,打歼灭战。”
所有任务分配完毕,会议室里却没有人离开。寧静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清渐,这么搞……会不会树敌太多?咱们毕竟是个协调机构,以后还要和各部委长期打交道。”
言清渐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师姐,聂总说得对——非常时期,非常之法。如果我们现在怕树敌,不敢下狠手,等『两弹』项目因为某个零件卡壳而延误,等国际形势发生变化而我们手里没有硬牌,那时候的敌人,就不是几个人、几个部委,而是整个国家的战略被动。”
他看向窗外,阳光正烈:“这个恶人,总得有人来当。既然歷史把我们推到这个位置,那我们就当好这个恶人。为了国防现代化,这个骂名,我背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秦京茹看著言清渐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知道,从今天起,那个温和理性、讲究方法的姐夫,要变成一把真正意义上的快刀了。而这条路上,註定会有更多的阻力、更多的博弈、更多的艰难抉择。
但她也知道,这把刀,必须锋利。
因为刀锋所指,是这个民族最急需突破的关隘;刀光所向,是这个国家最不能输掉的战场。
“都去准备吧。”言清渐最后说,“记住,从今天起,我们的工作原则只有一条——以最快的速度,打通最关键的瓶颈。任何阻碍,要么搬开,要么消灭。”
眾人肃然起身,鱼贯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