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
如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池谷私宅的枯山水庭院。
晚上九点四十分。
茶室內,线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却在接近天花板时被空调的气流搅散,
一如池谷弘一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跪坐在主位,面前的矮几上没有茶,只有一杯琥珀色的、加了冰的烈酒。
短短两天,
这位曾经叱吒曼谷的极道梟雄,仿佛被抽乾了脊樑里的钢,
只剩下被怒火和挫败灼烧后的乾枯与颓唐。
眼袋深重,皱纹如刀刻,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颤抖。
健太郎和石川都死了。
他两把最锋利的刀,都折在了湄南河畔...
復仇的全面打击看似凶猛,却换来林家更疯狂的反扑。
巴颂將军那边传来的“最后通牒”像一道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更深处,
一丝若有若无的、对內部渗透的寒意,始终縈绕不散。
“咯啦。”
樟子门被轻轻拉开。
丁瑶端著一个黑漆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小纹和服,头髮松松挽起,脂粉澹薄,
眉眼间带著浓重的忧虑与疲惫,完全是一副为主分忧、心力交瘁的模样。
“oyaji,”
她声音轻柔,带著恰到好处的哽咽,
“您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样身体会垮的。”
她跪坐在池谷下首,將托盘上的一个白瓷燉盅轻轻推到他面前,揭开盖子。
一股混合著药材清苦与禽肉醇香的热气裊裊升起。
“这是我用家乡的古方,燉了四个小时的药膳鸡汤,最是安神补气。
您……多少用一点吧。”
她抬起眼帘,眼圈微红地看著池谷,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与恳求。
池谷弘一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盅汤。
他对丁瑶的信任,
在这些年的共同经营和石川之事后,变得复杂而微妙。
但此刻,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
以及丁瑶这副毫无攻击性的温顺姿態,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了一丝。
他“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丁瑶立刻拿起小勺,先舀了一勺,作势要试温,
却在唇边轻轻一碰,隨即自然地吹了吹,才將勺子递到池谷手边。
“温度刚好。”
这个小动作,看似体贴,
实则是最高明的打消疑虑——她先“尝”了。
池谷接过勺子,慢慢喝了几口。
汤味醇厚微苦,入腹后似乎確实带来一丝暖意和短暂的安寧。
“外面…情况怎么样?”
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丁瑶垂下眼帘,低声匯报,
“松本君正在全力追查內部可能泄露石川君行踪的线索。
对林家的打击…
按照您的吩咐,重点转向了隱蔽的经济手段和舆论施压,避免大规模衝突。
巴颂將军那边的『通牒』,
松本君已经通过渠道向池谷组在曼谷的各个据点传达了,让大家近期收敛。”
她匯报得有条不紊,
语气沉重而务实,完全是一个得力助手的样子。
池谷听著,脸色稍稍缓和,又喝了几口汤。
“总部…那边有回覆吗?”
“还没有正式回復。
但松本君分析,总部在接到石川君玉碎和当前局面的报告后,
很可能会派遣高级干部前来……”
丁瑶欲言又止。
“来问责?还是来夺权?”
池谷冷笑一声,將勺子丟回盅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最担心的事,似乎正在逼近。
“oyaji,您別多想。
您是池谷组的缔造者,总部不会……”
丁瑶连忙安慰,起身为池谷斟了一杯热茶,替换掉那杯冰酒,
“您先休息吧,身体要紧。
一切……等明天再说。”
池谷弘一疲惫地挥了挥手。
连日的焦虑、愤怒、挫败,加上那碗“安神汤”下肚后隱隱袭来的倦意,
让他確实不想再思考。
丁瑶深深鞠躬,
端起几乎没怎么动的酒和空了大半的燉盅,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拉上门。
门外走廊,阴影中。
她脸上的温顺与担忧瞬间冰封,
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匕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冷芒。
她低头看了一眼托盘,那碗汤里,
她“试温”时嘴唇碰到的勺子边缘,和她自己喝的那一口,
来自盅里截然不同的区域——她早已提前服下了解药,並在盅內做了不易察觉的间隔。
她快步走向厨房,
將残汤倒入水槽,仔细冲洗乾净瓷盅,不留一丝痕跡。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衣物,静静坐在黑暗中,
如同潜伏的蜘蛛,等待著猎物毒发的信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
同一时间,
林家主宅的书房如同一口深井,吞噬了所有的光线与声音。
只有书桌上一盏孤零零的檯灯,照亮了林文隆半张浸在阴影里的脸。
他面前的紫檀木桌面上,一左一右,摆著两份东西。
左边,是一份手写的摘要,
字跡是乌泰的,记录著傍晚时分与巴颂將军副官会面的全部细节——
那与其说是“合作意向”,不如说是一份最后通牒式的勒索清单:
林嘉欣与颂猜少校的婚事需儘快提上日程;
“金殿”赌场35%乾股的无条件转让;
滨河新地皮的共同开发权……
每一项都像冰冷的刀子,割在林家最肥美的血肉上。
右边,是华商总会陈世贤老先生秘书亲自送来的一封回函。
措辞优雅,关切之情溢於纸面,但核心意思只有两个:
对林家的遭遇表示同情,对曼谷治安表示忧虑,
並“善意提醒”林先生近期宜低调行事,总商会將“一如既往”支持所有合法华商——
通篇都是精致的废话,撇清关係的意图昭然若揭。
林文隆的手指,在巴颂的条件上缓缓划过,
指甲在“婚事”和“股权”几个字上留下深深的压痕。
“哼……”
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混合著无尽疲惫与暴怒的冷哼,
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豺狼!
趁火打劫的豺狼!
儿子尸骨未寒,血仇未报,
这些披著军装的鬣狗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扑上来分食林家的基业,
甚至想把爪子直接伸进林家的祠堂里来!
联姻?
说得真好听。
不过是把一条更年轻、更贪婪的看门狗牵进来,名正言顺地监视、渗透,最终鹊巢鳩占。
巴颂那儿子帕坤是个什么货色,他林文隆会不清楚?
典型的紈絝军二代,眼高手低,好色贪婪。
把嘉欣嫁给他?
林文隆闭上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是因为对女儿的不舍,而是因为这赤裸裸的、近乎羞辱的掌控欲。
但他更清楚,
池谷组的疯狗还在门外狂吠,暗处可能还有別的眼睛。
失去了军方这最后一层看似坚固的屏障,林家立刻就会成为群狼撕咬的肥肉。
“应下。”
他睁开眼,眼中再无情绪。
“告诉巴颂將军,他的条件…原则上我们同意。
但细节需要慢慢商议。
嘉欣的婚事是大事,不能仓促,需要时间准备。
股权和地皮的手续复杂,也需要逐步办理。”
他对侍立在一旁阴影中的乌泰吩咐,声音乾涩却平稳,
“先给他一点甜头,
把我们手里那家『星光娱乐公司』的30%股份,作为『诚意』,过户到他指定的名下。”
拖!
眼下最重要的是时间,是喘息之机。
利用这纸婚约和暂时的“合作”名义,先稳住军方,爭取恢復元气的空间。
至於以后……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的目光转向那封华商会的回函,连拿起来的兴趣都没有,
只隨手一挥,將它扫进了桌旁的废纸篓。
“一帮见利忘义、明哲保身的老狐狸!”
他低声咒骂,却连愤怒都显得无力。
商人重利轻別离,古今皆然。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林家这艘尚未沉没的破船。
“乌泰,”
他揉了揉眉心,“去把小姐请来。
注意,是『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