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通关韩三平
接下来的日子,《电锯惊魂》在香港银幕上的热度没有减弱。
每天,各家放映这部电影的影院售票窗口前,都排著不算短的队伍。
影院入口处的海报前,总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驻足,指著上面染血的锯齿图案低声议论几句,然后买票进场。
《恐怖鸡》上映后,影院里稀稀拉拉坐著的观眾,不到放映厅座位的一半。
放映结束灯光亮起时,观眾脸上的表情多是凝重、不適,有些人匆匆离场,这东西確实阴暗让人室息,一般人心理承受力不行根本受不了。
报纸上的零星討论,也多集中在“太阴暗”、“不敢看第二遍”上。
它的票房数字增长缓慢,在每日的报表上显得赔淡。
《春光乍泄》重映的场次,观眾多是张国荣的资深影迷,或是此前错过上映的人。
他们安静地观影,结束后有序离场,没有太多新的討论热度。
毕竟张国荣嘛,懂的都懂。
相比之下,《电锯惊魂》的放映厅里,几乎场场坐满七八成。
电影播放过程中,观眾席里不时传出压抑的惊呼、倒吸冷气的声音,或是看到关键反转时短促的“哇”声。
散场后,走廊里、电梯口,总能听到兴奋的討论:“最后起身那个镜头,真系估唔到!”
“你话个医生老婆死未(死没死)?”
“听日带阿强来睇多次(看多次)!”
“大陆拍嘅?犀利(厉害)!”
每天,银都机构收到的票房结算单上,《电锯惊魂》那一栏的数字,都稳定地增加著接近一百万港幣。
折算成美元,每天大约有十二三万美元入帐。
这个数字,放在香港本地的商业片里不算顶尖,但对於一部来自大陆的电影,意义完全不同。
韩三平办公桌的抽屉里,放著一张泛黄的统计表。
那是过去十几年大陆电影赴港上映的票房记录:
《大红灯笼高高掛》,600万港幣。
《红高梁》,400万港幣。
其余影片,鲜有过百万者。
即使是轰动一时的合拍片:
《少林寺》,1600万港幣。
《霸王別姬》,900万港幣。
如今,《电锯惊魂》上映仅十余天,票房已轻鬆突破千万,並且每天还在以百万级的速度增长。
香港的电影放映期通常有两三个月。
这张统计表上的数字,眼看就要被彻底改写。
一个新的纪录,由一部大陆製造的恐怖片创造,正在成为事实。
唯一的遗憾,是影院里见不到这部电影的主创人员。
嘉禾影院门口,贴著《我是谁》即將上映的大幅海报,上面有成龙標誌性的笑容。
永盛公司为新片举办首映礼的新闻图片,刊登在娱乐版头条,明星云集,闪光灯不断。
相比之下,《电锯惊魂》显得异常安静。
没有导演登台,没有演员互动,没有媒体群访。
只有银幕上的光影和故事,以及散场后观眾口中反覆提及的两个名字:导演李飞,编剧陈渊。
一些年轻影迷在影院留言簿上写下:“第二部几时上?”、“等紧(等著)
竖锯新游戏!”
几天后,这份持续增长的票房数据报告,被送到了bj中影公司。
会议室里,椭圆形的长桌坐满了人。
主持会议的老领导面前,摊开著这份报告,旁边还放著几份香港的报纸,上面有石琪那篇五星影评的剪报。
老领导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票房数字,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大家都看到了。香港的成绩,实实在在摆在这里。每天一百多万港幣,换成美元,十几万。
这说明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与会者:“说明我们过去的思路,要变一变了。
胆子要大一点,步子要快一点。把机会,实实在在地让给年轻人。
像陈渊这样的年轻人,有想法,有能力,国际市场是认的!
这千万港幣,就是硬邦邦的证据!这是自由兑换的外匯!”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是银都机构歷年亏损的报表和大陆部分影院的上座率统计:“再看看我们自己。这些年,我们太执著於教育”观眾了。
主旋律,立意高,这没错。但拍出来的东西,观眾买不买帐?大陆的影院,上座率怎么样?年轻人为什么寧愿挤在街边录像厅里看那些——
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愿意进我们的影院?
银都戏院,要不是部里年年拨款,怕是早就破產倒闭了,哎。”
没错,香港观眾的口味,更直接,他们用脚投票,用钱投票!
他放下文件,语气沉重:“《电锯惊魂》给我们上了一课。市场,已经变了。观眾要的,首先是好看的故事,是能让他们觉得值回票价的娱乐!电影局不是教育局,电影院也不是大课堂。这个弯,我们必须转过来。”
会议结束后不久,最新一期的《大眾电影》杂誌出版了。
在显眼位置,刊载了这次会议的主要精神摘要,措辞比会议现场更谨慎,但核心意思清晰可辨:承认市场变化,强调观眾需求,鼓励类型片创作,肯定《电锯惊魂》在开拓市场方面的成绩。
杂誌摆上报摊,很快被抢购一空。人们翻到那几页,指指点点,议论的人也不少:“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电影局的老爷们终於承认自己那套不灵了?”
“早该这样了!看看人家好莱坞,《铁达尼號》马上要来了,那才叫大片!谁还愿意花钱去受思想教育?”
“电影就是娱乐!跟打麻將、看球赛一样,放鬆就行!非得整得苦大仇深?”
“听说今年好莱坞光在海外就赚了60亿美元!我们全国的外匯储备才1400
亿,好多还是外资趴帐上不能动的,能用的搞不好还是负数!差距太大了!”
“最气人的是,《电锯惊魂》拍得这么好,为啥不能在大陆上映?连盗版都看不到!急死人!”
“小道消息,这片子跟《盲井》是一个编剧,都叫陈渊!这小子有点东西!”
中央戏剧学院,三楼那间熟悉的教室。
陈渊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冬日灰濛濛的天空。
他翻看著一本电影理论书,享受著冬天的暖阳,天高皇帝远,香港的风暴似乎离他很远。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中影公司韩三平的办公室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烟雾繚绕间,韩三平嘴角咧开,手里夹著的菸灰积了长长一截。
他对面坐著刚从央戏赶来的顾临。
“老顾!”韩三平声音洪亮,透著兴奋,“你们学校这回真是放卫星了!放了个大卫星!陈渊这小子,是块宝!香港那边天天都是他的新闻,都说这片子是里程碑!我看啊,不止香港,东南亚、欧美,都有戏!这路子算是趟开了!”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菸灰簌簌落下:“老顾,跟你商量个事。《电锯惊魂》
这么火,第二部肯定要提上日程了吧?我们北影厂,想入一股!一起干!”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现在上面的风头,有点变了。老领导们看到真金白银,態度也鬆动了。钱嘛,谁不喜欢?我估摸著,最迟明年初,政策上会开个口子。国內上映,也不是没可能!”
顾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他“表演”。
还別说,韩三平的演技確实不错,只是现在当了厂长,他老人家之后也不太可能演戏了。
下一刻,见老狐狸不表態,韩三平添油加醋:“跟我们合作,那是再合適不过的,北影厂什么家底?场地、设备、专业的演员队伍,要什么有什么!你们只管出创意,出剧本,製作这一块,我们全包,场地设备免费给你们用!怎么样?”
“哈哈哈~”
顾临这才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啜了一口。
他抬眼看了看红光满面的韩三平,笑了笑:“老韩,你这算盘打得精啊。不过,你跟陈渊合作,北影厂那边——没意见?你们可才是一家人。”
“一家人?”
韩三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屁的一家人!他们是学校,教书育人的!我们是电影製片厂,拍片子赚钱的!两码事!饭要分锅吃,帐要分开算!这些年,他们学校风光,出了多少明星?我们厂呢?”
“老顾,不瞒你说,厂里今年——太难了!拍一部,赔一部!
《郎朗星空》,朱琳、师小红演的,拿了奖,票房不到一百万,赔!
《超导》,跟风科幻,王志文、蒋雯丽,扑得更惨,还是赔!
《红西服》,宋丹丹、王学圻,勉强够到一百万线,算下来还是亏本!
《毕业交响曲》那种小片子,就更別提了,扔水里连个响儿都没有!
唯一有点水花的《爱情麻辣烫》,还是西影厂主导的,我们就是个跟班!
老顾,我现在是真急了!厂里几百號人等著吃饭,上面要成绩,下面要工资我现在啊,就缺一个爆款!一个能救命的片子!”
不用多说,韩三平已经把顾临当救命稻草了,死死抓住,抓住了就不放。
“好片在哪?就在陈渊脑子里!就在你们手里!老顾,这个忙,你得帮!
咱们几十年的交情了!你帮我牵个线,跟陈渊好好谈谈。条件什么的都好说,只要厂里能拿得出的,都没问题。
你要是不方便出面——我就打报告,把你从央戏借调过来,给我当副厂长,咱们一起干。”
顾临放下茶杯,看著老友急切又带著点耍赖的神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韩三平是真被逼急了,北影厂的困境他也略有耳闻。
但这事的关键,不在他,更不在中影或者北影厂,而是陈渊啊。
“行了行了,老韩,別动不动就借调。”顾临摆摆手,“这样吧,过两天,我约个时间,把陈渊叫上,咱们仨坐下来,当面谈。行不行,怎么合作,你们直接跟他聊。我做不了他的主。
“7
韩三平眼睛一亮,立刻抓住顾临的手用力晃了晃:“好,一言为定。”
时间在票房数字的跳动和各方暗流涌动中又过去几天。
傍晚,央戏男生宿舍301室。
李飞像一阵风似的衝进宿舍,反手“砰”地一声关上门。
他脸上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踱步,拳头紧握,时不时在空中挥舞一下。
“陈哥!成了!真成了!爆了!彻底爆了!”他声音发颤,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我——我李飞的名字——现在香港报纸上都登著!导演!恐怖片导演!”
他猛地衝到陈渊面前,双手抓住陈渊的肩膀,用力晃了晃:“陈哥!我们成功了!”
陈渊被他晃得书都拿不稳,只得放下,脸上露出笑意:“听见了听见了。李导,冷静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李飞鬆开手,又在原地转了个圈,激动得语无伦次,“以前——以前我拍那些地下小片子,送人都没人看!现在——现在我的片子,在香港大银幕上放!观眾抢著看!报纸夸!这感觉——太他妈不真实了!”
楼道里传来其他宿舍同学的拍门声和笑骂:“301的!李飞!发什么疯呢?安静点!”
李飞毫不在意,对著门吼了一嗓子:“老子高兴!”吼完又嘿嘿地傻笑起来,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陈渊看著他兴奋的样子,笑了笑,起身收拾自己的书本和笔记:“別光顾著高兴。这才刚开始。接下来,压力更大。”
李飞脸上的兴奋稍微收敛了一些,他抓了抓头髮,眼神里透出一点迷茫和紧张:“对——对!第二部!陈哥,香港那边寄来的信,好多都在问第二部什么时候上?问竖锯到底是谁?怎么来的?”
他凑近陈渊,压低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陈哥,实话说第二部——是不是就得讲竖锯的故事了?现在观眾期待值拉满了,我——我现在有点怕圆不回来——”
陈渊把身份证塞进外套口袋,拿起围巾:“核心就是立住竖锯这个人。观眾为什么会觉得他可怕又合理?为什么他做那些事有他的逻辑?把他这个人物的根挖深了,故事自然就出来了。票房——只会比第一部更好。”
他拍了拍李飞的肩膀:“到时候我会先给你个框架,你先好好考虑下。
“哎,陈哥,你去哪?”李飞在后面喊。
“屁话,当然是约会!”陈渊的声音从楼道传来。
宿舍里只剩下李飞一个人。
他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创作衝动。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纸笔,盯著空白的纸面,眉头紧锁,开始苦苦思索那个隱藏在血腥游戏背后的“竖锯”。
陈渊快步走下宿舍楼。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不远处的路灯下,陈好裹在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里,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尖。
她不停地跺著脚,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著,眼睛一直望著宿舍楼门口的方向。
看到陈渊出现,她立刻挥了挥手,小跑著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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