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手上沾了多少血?
而沾了血的人,还能回头吗?
但有一些事实是可以验证的。
“你的编號多少?”苏晨问。
李伟报了一串数字。
苏晨想起了前段时间在档案室看过的警员除名记录。
那个被夹在两份装订错位文件中间的、角落盖著红色“存疑”印章的档案。他当时只瞥了一眼,因为那份档案跟他要查的课题无关,所以只记住了很有限的信息。
但有一个细节,他记得。
那份档案的编號前缀是“hr”。
hr-黑岩,黑岩区分局的人事档案编號规则——辖区代码+年份后两位+流水號。这个编號规则是2011年启用、2016年废止的,新系统已经不再使用字母前缀了。
而李伟刚才报出的编號,前缀正是hr。年份后两位是“08”——2008年入编。
苏晨又认真思索核对了一下,区域代码对得上,年份格式对得上。流水號的位数也对得上——五位数,符合当年黑岩区分局不超过三百人编制的流水號区间。
不能说百分之百確认,但至少没有明显的硬伤。
他还需要一个验证。
“你当年上格斗课的时候,”苏晨突然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用的是哪个版本的教材?”
李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晨会问这个。
“2009版。”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陈兆麟主编的。怎么了?”
苏晨没有解释。但他心里的天平,又往“可信”那一端倾斜了一些。
刚才格斗的时候,李伟用的“横扫割喉”被他编排在第七式。这一招在2013年教材修订之后被调整到了第九式,同时改变了发力方向。一个在2014年之前离开警界的人,用的势必是旧版序號和旧版发力方式。
而李伟刚才確实是用的旧版。
巧合可以解释少数现象,但当多个“巧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的时候,它就不再是巧合了。
苏晨又看了李伟两秒。
雨水顺著他的帽檐往下滴,落在枪管上,溅起针尖大小的水花。
然后,他慢慢地把射钉枪移开了。
枪口从眉心移到太阳穴,从太阳穴移到脖子,最后彻底垂了下去。
苏晨弯腰去捡泥水里那枚警徽——弯下去的瞬间,断裂的肋骨像两根烧红的铁丝狠狠地扎进了软组织里。他的动作僵了一下,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咬著后槽牙没吭声,硬是把那枚东西从泥水里抠了出来。
他用拇指抹掉上面的泥。警徽表面的搪瓷已经裂得像龟甲,露出的锌合金基底上满是氧化的白色粉末。他抹了两下,国徽上麦穗的纹路重新清晰了起来。
苏晨把警徽递了回去。
“既然是自己人。”他说,“那我们就別在泥水里泡著了。”
李伟接过警徽,慢慢站了起来。他的右腿在站起来的时候明显使不上力,整个人的重心完全压在左腿上,身体晃了一下才稳住。
苏晨看著他的右腿。膝盖的位置鼓了一块,裤管被雨水浸透后贴在上面,能看到一个不自然的弧度——那不是肿,而是骨头的形状本身就是歪的,长错了位。
“什么时候伤的?”
“监狱里。”李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有人替组织来招募我的时候,我没马上答应。他们就把我的膝盖砸了一锤子,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
他活动了一下膝盖,骨头里面传出一声闷响。
“考虑了两天半。第三天早上答应的。”
苏晨没有再问。
有些经歷,不需要追问细节。
两个人站在雨里,身上全是泥和血。巷子两头是死寂的黑暗,雨帘把他们跟整个世界隔开了——像是被关在一个逼仄的、湿漉漉的盒子里,只有雨声和彼此的呼吸。
“你知道白言今晚在哪?”苏晨直接问。
李伟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的手掌很大,指节粗重,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旧血痂——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不用去找白言。”他说,“白言的行踪像鬼影一样飘忽,花系的人也摸不到他的规律。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会自己来找你。你在暗网上发的那张照片,等於当著全世界的面扇了整个组织一巴掌。白言不可能忍。他的梅花k候选人转正考核就是彻底摧毁你,你越高调,他越兴奋。”
李伟看了苏晨一眼。
“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些东西要给你看。现在不行,太黑了,而且你那条腿不行了。”
“我的腿没事。”
“你的右脚踝肿成馒头了,別在我面前装。”李伟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不客气。他盯著苏晨那只几乎不敢著地的右脚,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以为你是铁打的?肋骨断了两根,脚踝扭伤,左臂刚挨了我一拳现在应该还是麻的。你现在这个状態,再走两公里你就只能躺在路边等白言来收你的人头了。”
苏晨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李伟说的是实话。从汽修厂出来以后他一直靠意志力在撑,但身体这东西不是发动机,不能光加油不换零件。右脚踝已经几乎不能著地了,肋骨那边每呼吸一次就像有人拿銼刀在骨缝里来回挫。而且刚才格斗的时候他的肩膀挨了一拳,现在整条左臂的神经都在发出迟缓而坚定的抗议。
“附近有地方吗?”苏晨问。
“跟我走。”李伟抬起下巴朝巷子深处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右腿明显拖了一下,但第二步就调整过来了——把跛行的幅度压到了最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十年的习惯,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苏晨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两个带著一身伤的人,在黑岩区的雨巷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了大约十几步,李伟突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雨水顺著他的连帽衫帽沿往下滴,砸在他肩头,溅起细碎的水花。
“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等到了地方,我再跟你说。”
“什么事?”
李伟沉默了两秒。
“跟你母亲有关。”
苏晨的脚步钉死在了原地。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射钉枪。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感觉不到冷——他的整张脸,连同整个身体,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温度感知。
李伟依然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雨里,等著。
巷子很深,雨很大。黑暗吞噬了前方所有的轮廓。
苏晨一步一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