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荒號悬停在半空。
引擎的九色尾焰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安静,连那种惯常的低频轰鸣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寂静。
不是高维战场上那种充满杀机的静。
是医院走廊里的那种。
消毒水味的。
让人想吐的那种安静。
车厢內的灯光全部切换成了惨白色调。主控台上的全息面板还亮著,但所有高维数据流已经停滯,屏幕边角不停弹出“物理常数校准中”的灰色提示框。
王虎靠在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以前在下城区扛过高能粒子炮的齐射,扛过维度坍缩的碾压,扛过因果律湮灭的剥离。
那些东西再恐怖,好歹是看得见摸得著的敌人。
但现在压在他身上的这种“重力”,根本就不是重力。
是一种极其日常的、极其真实的、属於这个维度最基础的物理铁律。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每吸一口气,胸腔都要使出全力才能撑开。
机械臂的散热风扇在低速运转,发出极细的嗡嗡声。
小火趴在操控台上,尾巴无力地垂在椅子腿旁边,一动不动。金色瞳孔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半眯著,像被谁抽掉了电池的布偶。
苏元靠在主控椅的椅背上。
四米出头的暗金身躯被椅子撑得有些逼仄,但他没有换姿势。
三色竖瞳透过车窗,安安静静地端详著下方那间无菌病房。
白色的。
乾净得过分。
病房的面积不大,標准的单人间规格。地板是那种医院专用的防滑塑胶地面,灰白色,边角有磨损的痕跡。天花板嵌著两排长条形日光灯管,其中一根闪了几下,嗞嗞响著,灯光不太稳。
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水。
塑料杯,透明的,水面平静。
旁边还有一个翻开的文件夹,a4纸,印著密密麻麻的表格,最上面那页的抬头印著“第一观测站·临终关怀科”。
病床上躺著一个人。
准確地说,是一个跟苏元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身上盖著薄薄的白色被单,被单下面的身形极其消瘦。手背上扎著留置针,透明胶带把针头固定在青筋暴起的皮肤上。一根粗管子从鼻腔插入,连著床边那台笨重的老式呼吸机。
心电监护仪在稳定地滴著。
滴。
滴。
滴。
极其规律的、属於现实世界最普通的电子脉搏。
这个人的脸跟苏元一模一样。
但气质完全不同。
那张脸上带著一种极其悠閒的、居高临下的从容。嘴角掛著微笑,不是苏元那种充满攻击性的冷笑,而是一种“主人看宠物终於学会翻跟头”的欣赏弧度。
苏元盯著那张脸。
看了很久。
车厢里没人敢说话。
病床上的人先动了。
他抬起左手,极其隨意地扯掉了嘴里的呼吸管。管子脱出鼻腔的时候带出一丝液体,他拿被角擦了擦,皱了下眉,嫌脏。
然后他开口了。
“挺能跑的。”
声音乾涩。
不是那种带著混响与威压的高维嗓音,是最普通不过的声带摩擦质感。有点沙,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病床上的“苏元”撑起上半身,靠在被摺叠起来的枕头上。动作很慢,手肘使了两次劲才撑住。
他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留置针,又看了眼床边的心电监护仪,最后才不紧不慢地把视线投向半空中悬停的噬荒號。
“哎呦,这大傢伙。”
他弹了弹指甲。
极其隨意的一个动作。
噬荒號车头刚刚长出的那层暗红肉膜,在这个弹指的瞬间,开始变色了。
不是被攻击。
是氧化。
最普通的、空气中的氧分子与有机组织发生的化学反应。
暗红色的肉膜表层迅速变成暗褐色,边缘翘起,乾裂,剥落。
就跟放了三天的苹果切面一样。
小火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主人!车头外壳在枯萎!”
她的手指在操控台上疯狂滑动,试图启动修復程序。屏幕弹出一个冰冷的灰色对话框。
“当前环境不支持高维修復指令。”
“请切换至物理维度操作。”
车窗外。
病床上的人歪了歪脑袋。
“你看,在我这儿,你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太好使。”
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塑料水杯,喝了一口。
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顺著下巴淌下去,滴在病號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放下杯子。
他用手背擦嘴,动作极其隨便。
“知道什么叫虚擬机吗?”
他的视线穿过车窗玻璃,精准地对上了苏元的三色竖瞳。
“你在里面折腾了这么久,什么吞噬万物啦,什么最高管理员啦,什么棋手啦王啦。”
他笑了。
笑得极其真实。是那种看透了一切的、带著优越感的轻蔑。
“全是我们给你跑的安慰剂程序。”
车厢內的空气骤然变冷。
“第一观测站的临终关怀科,专门负责处理绝症末期的实验体。”
他又喝了口水。
“你知道人快死的时候,大脑会干什么吗?疯狂分泌多巴胺。越绝望分泌越猛。而多巴胺浓度越高,我们从脑域里提取到的灵魂源质就越纯。”
他弹了弹输液管。
“所以我们设计了这套系统。把你扔进一个虚擬宇宙,让你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让你吞噬,让你进化,让你掀桌子砸棋盘。”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
“多巴胺峰值出现在两个节点。一个是觉得自己贏了的时候。一个是觉得自己快输了然后绝地翻盘的时候。”
他用食指指了指苏元。
“你的整个人生剧本,就是按这两个节点设计的。起伏再起伏,高潮再高潮。多巴胺產量极其可观。”
病號服的袖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乾枯的手臂。
“我才是唯一的真实。”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只是剧本快结束前最后一串没来得及清理的数字残渣。”
话音落下。
病房外的无尽白光动了。
不是闪烁。
是凝固。
原本漫无边际的柔和白光,在这句话结束的瞬间,迅速凝结成实质性的物理高墙。
极其厚重的、发著冷白萤光的立方体墙面,从四面八方朝噬荒號无声合拢。
不快。
不慢。
就是一种匀速的、不可阻挡的、充满了工业化流水线节奏的压迫。
这不是什么高维法则的碾压。
这是现实世界最基本的三维空间挤压。
每一堵白墙都散发著极其真实的物理质感。表面有细微的磨砂颗粒,甚至能看到模具拼接时留下的极细的分模线。工业品。標准化的工业品。
王虎的机械臂先撑不住了。
纯粹的现实重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液压系统內的油温瞬间飆升。齿轮组的嚙合精度在这种无差別的物理挤压下急速劣化。
嘎——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悲鸣从机械臂的肩关节处炸开。
主控晶片弹出死机蓝屏。
王虎单膝跪地。完好的左手死死撑著地板,指节发白,青筋蹦得老高。他的牙关咬合到了极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小火更惨。
她的数据核心不是物理硬体。在高维宇宙里,这是优势。但在纯粹的现实物理常数下,这反而成了最大的软肋。
主控台屏幕开始疯狂弹窗。
满屏的乱码。
红的绿的白的,叠了几十层。
小火的金色瞳孔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暗了。
她的十指从操控台上滑落,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嘴巴张著,发不出声。
车厢里的灯光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灭掉。
最先灭的是走廊尽头的那排。
然后是车厢中段。
然后是头顶正上方。
最后只剩主控台前那一小片区域还亮著,惨白的,照著两个半死不活的同伴,和一个靠在椅背上纹丝不动的暗金色身影。
白墙还在合拢。
间距已经从最初的数百米缩到了不足五十米。
继续压下去,噬荒號的车体结构会率先屈服。
然后是里面的人。
病床上的“苏元”悠閒地翘起了二郎腿。
被单滑落到腰际。他的两只脚穿著医院统一发的蓝色棉拖鞋,其中一只鞋跟踩歪了,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
“感觉怎么样?”
他朝噬荒號的方向歪头,语气极其平淡。
“被现实的地心引力压著的感觉。是不是比你那些什么因果律湮灭、什么维度坍缩要难受多了?”
他摇了摇头。
“没办法。在我这个维度,你那堆概念武器就是一串没有执行环境的乱码。跑不起来的。”
白墙继续收缩。
三十米。
二十米。
噬荒號的车头外壳发出了第一声物理变形的金属呻吟。
王虎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苏元的侧脸。
他的心臟猛地提了起来。
因为那张脸上。
没有愤怒。
没有焦虑。
甚至没有思考。
苏元靠在椅背上,姿势跟十秒钟前一模一样。
左腿搭在右腿上。
右手的手指在操控台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嗒。嗒。嗒。
节奏极慢。
鬆弛得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在被现实物理墙挤压的人。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
是那种纯粹的、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时,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低沉嘲弄。
一声。
极短。
但这声嘲笑在极度压抑的车厢里,显得异常突兀。
就跟有人在葬礼上打了个响嗝一样不合时宜。
白墙的合拢速度出现了极其微弱的顿挫。
几乎不可察觉。
但苏元捕捉到了。
王虎也捕捉到了。
王虎的脑子飞速转动。他跟著苏元从下城区一路杀到宇宙的尽头,太了解这个人了。
苏元笑的时候,不是因为开心。
是因为他已经看见答案了。
病床上。
那个跟苏元同脸的人微微皱眉。
悠閒的姿態没有变,但翘著的二郎腿收了回来。
苏元终於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
甚至没有挺直腰板。
只是微微侧过头,三色竖瞳透过快要被压变形的车窗,极其隨意地扫了一眼病床上那个人。
“演完了?”
两个字。
语调轻得跟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病床上的人眉头皱了一下。
苏元左眼的否定法则没有任何徵兆地亮了。
不是高维宇宙里那种铺天盖地的爆发式激活。是一种极其克制的、手术刀级別的精准扫描。
万物归一者的解析视野同步展开。
在现实维度里跑得一样顺畅。
因为解析的本质不是高维权柄。
是认知。
是眼睛。
苏元的目光从病床上那个人的头顶开始,极其缓慢地往下移。
头髮。
额头。
眉弓。
鼻樑。
嘴唇。
下巴。
喉结。
锁骨。
一路到手背上那根扎著留置针的血管。
然后是那根从针头延伸出去、连接著床边输液架的透明软管。
苏元的视线在那根软管上停了三秒。
三秒后,他的嘴角弧度拉得更大了。
“安慰剂剧本?”
苏元的手指在操控台上又敲了两下。
嗒。嗒。
“临终关怀?”
嗒。
“多巴胺提取?”
他收起翘著的腿,上半身微微前倾。暗金骨鎧在这个动作下发出极轻的甲片摩擦声。
“那我问你个事。”
苏元的三色竖瞳死死锁住那根透明软管。
“真正的现实人类。”
他一字一字地说。
“会需要用高维废料来当营养液打点滴吗?”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病床上的人手指僵了一下。
动作极其细微,但瞒不住苏元。
苏元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你管子里流的那些东西,我刚才扫了一遍。”
苏元伸出食指,朝那根透明软管的方向点了点。
“不是葡萄糖。不是生理盐水。不是你嘴里说的现实药液。”
他往椅背上一靠。
“是灰色规则代码。”
这五个字砸到病床上那人的脸上,他右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地跳了一下。
“地核崩溃的时候逃逸出来的那批。我的解析天赋在里面標记过追踪信號。”
苏元抬起右手,在空气中虚画了一条线。
“从你手背上的针头进去,顺著软管往上,接入输液袋。输液袋的底座连接著床板下面的暗管。暗管穿过地板,一直通到这间病房的地基里。”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地基里埋著的玩意儿,跟那台地核伺服器上的晶体是同一批次的货。”
苏元的语速始终不快不慢。
“你身上的每一根管子,都在从外部持续给你灌注高维代码来维持你这副现实人类的皮囊。”
他的三色竖瞳微微眯起。
“一个真正的现实物理人类,需要靠虚擬代码续命?”
苏元歪了下头,语气里透著那种看穿了魔术手法后的无聊。
“你根本不是什么真实的另一个我。”
“你就是棋手最后一坨没清乾净的逻辑残渣,爬进了这个克隆体里苟延残喘。”
病床上的白光高墙骤然停滯。
不是减速。
是直接停了。
紧接著,那些凝固成实体的白色墙面,从边缘开始碎裂。
不是物理性的倒塌。
是画面感的崩坏。
就跟老旧投影仪的灯泡快烧了似的。
白墙的表面开始出现一格一格的像素点。
粗糙的。
劣质的。
解析度低到令人髮指的全息投影残像。
所有的“现实物理高墙”,在苏元说完最后一个字的三秒后,溃散成了满天飞舞的白色像素碎片。
碎片飘在半空中,没有重量,就跟被风吹散的泡沫塑料一样轻。
车厢內的重力骤然回归正常。
王虎猛地从地板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气灌进肺里的那一刻,他差点把自己呛到。
小火的数据核心重新亮起光,满屏的乱码消退,系统重启画面弹出来了。
她趴在操控台上缓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什么……什么东西?”
王虎扶著墙,扭头看向车窗外。
他的瞳孔骤缩。
病床上那个跟苏元同脸的人。
脸色已经不对了。
极其难看。
青灰色。
嘴角那抹悠閒的假笑还掛著,但已经掛不住了。嘴唇在极其微弱地发抖,下頜线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
管子里流淌的液体,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清晰。
灰色的。
带著极其细微的高维代码光泽。
跟苏元说的一模一样。
“你——”
病床上的人猛地抬头,脸上所有的从容消退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扭曲的愤怒和不甘。
“你给我闭嘴!”
他整个人从病床上弹起来。
被单掀翻。塑料水杯被手肘扫飞,撞在床头柜的角上,弹落在地,滚了两圈。水洒在灰白色的塑胶地面上,迅速洇开。
他赤脚站在地板上,身形摇晃了一下。
病號服的后襟没系好,敞开著,露出消瘦的脊背和贴著好几块心电极片的苍白皮肤。
“你以为拆穿这些就有用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右手猛地扯掉手背上的留置针,针头带出一缕血丝。他拍了一下床头柜的暗格。
暗格弹开。
里面是一个约巴掌大小的黑色面板,表面嵌著密密麻麻的物理按键。极其老旧的设计,塑料外壳发黄,几个按键上的字母都磨没了。
“现实物理覆写仪。”
他的手指按在面板上。声音嘶哑,透著极其浓烈的歇斯底里。
“不管你拆穿了多少层,在这个维度里,我掌握的是真实的物理硬体!”
他疯狂地拨动面板上的旋钮。
嗞——
极其刺目的蓝白色电弧从病房天花板的灯管里炸了出来。
不是什么高维法则凝聚的能量束,就是最原始的、最暴力的高压放电。
数十万伏特的真实电流匯聚成三条粗壮的蓝白色闪电,穿透病房的天花板,直劈向半空中悬停的噬荒號。
电弧接触到车头的瞬间,已经枯萎了大半的暗红肉膜被瞬间烧成焦黑。
焦糊味透过车窗缝钻进车厢。
难闻。
极其真实的焦糊味。
王虎的机械臂还没重启完毕。小火的操控台才刚刚恢復运转。
两个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苏元站起来了。
动作不快。
甚至很慢。
他从主控椅上起身,暗金骨鎧的每一片甲叶在这个起身的过程中发出极其密集的细碎咬合声。
四米出头的身高在车厢里显得极其压迫。
他走到被蓝白电弧劈得焦黑的车窗前。
右手抬起。
掌心的九色原始码与地球图腾在这一刻轰然融合,爆出极其刺目的混合光晕。
苏元打了个响指。
极其清脆。
嗒。
就这一声。
三色神火从他的指尖窜出。
没有铺天盖地的排场,没有覆盖星域的磅礴气势。
就是一缕火。
但这缕火,顺著正在劈向噬荒號的蓝白电弧,逆流而上了。
现实电弧是由物理电子流构成的。
电子流有方向。有载体。有导体路径。
三色神火不需要高维法则做执行环境。
因为苏元的权限,是从原始码层面拿到的。
原始码比物理法则更底层。
在这里,他一样是最高管理员。
三色神火沿著蓝白电弧的路径极速倒灌,从天花板的灯管接口闪入病房內部的电路管线。
速度极快。
病床上的人连缩手都来不及。
覆写仪先炸了。
那个巴掌大的黑色面板从中间裂开,发黄的塑料外壳直接炸成碎片,里面的晶片和电容器在三色火焰里化成了一缕极细的黑烟。
然后是管线。
那些从他手背、胸口、鼻腔插入的所有管子,被三色神火沿著导管內壁一路点燃。
火焰在透明管子里极速蔓延,管壁融化扭曲,灰色的高维代码液在高温下汽化蒸发,发出极其刺鼻的化学气味。
病床上的人发出悽厉的惨叫。
不是那种高维神明被击败时的概念崩塌。
是最真实的、物理层面的疼痛。
管线著火后的高温灼烧直接作用在他的皮肤上。灰色的液体在管口喷溅而出,烫得他手臂上瞬间鼓了好几个水泡。
他往后跌,后背撞在床头的不锈钢护栏上,整张病床被他的衝力推移了半米。
床轮在塑胶地面上刮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
令人窒息的一幕出现了。
他脸上的皮肤开始脱落。
不是烧伤导致的。
是“维持不住了”。
失去了灰色代码液的持续灌注,那副精心定製的“现实人类”皮囊,失去了底层数据的支撑。
先是额头。
一整片皮肤从髮际线的位置翻卷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一样。翻卷的皮肤下面不是真皮层。
是灰白色的、带有极其规律的编织纹路的畸形结构。
代码凝聚体。
然后是脸颊。
左眼下方一大块皮肤整片垮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物质。那些东西还在蠕动,每一下蠕动都伴隨著极其微弱的高维代码闪烁。
原本跟苏元一模一样的五官正在迅速坍塌变形。
下頜歪了。
鼻樑塌了。
整张脸变成了一个半人半代码的突变体。
惨叫声从正常的人类嗓音变成了混杂著电流杂音的嘶嘶鸣叫。
这就是棋手残存逻辑的真面目。
寄生在克隆体里的最后一坨废弃代码。
连撑起一张完整人脸的能力都没有。
病房上方的某处,极其隱蔽的位置。
几个微型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
摄像头背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
第一观测站的某个监控室里。
七八个穿著蓝色工作服的高阶研究员挤在一排低矮的监控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的正是病房內的实时画面。
领头的一个中年女人戴著护目镜,嘴巴张得极大。
她手里的数据板啪嗒掉在地上。
“覆写仪烧了。”
旁边一个禿顶的男研究员声音在发抖。
“物理覆写仪被虚擬代码烧了。”
他重复了一遍。
“这不可能。”
另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两手抱著自己的脑袋。
“虚擬代码不具备物理层面的交互能力。这是底层公理。底层公理不可能有例外。”
中年女人弯腰捡起数据板,手在抖。
屏幕上的覆写仪燃烧画面被放大到了极限。
火焰的光谱分析结果摆在旁边的辅助屏上。
那不是正常的化学燃烧光谱。
三种完全不属於已知物理体系的能量波段,夹杂在標准火焰光谱里,极其张扬。
“它在用代码烧物理主板。”
禿顶研究员的声音已经完全走调了。
“我们的物理主板,被一段虚擬代码给烧了。”
监控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有人跑了。
直接推开门往走廊里冲。
鞋底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病房里。
苏元一脚踹碎了无菌玻璃。
整面落地窗在他的暗金战靴下炸成齏粉,碎玻璃飞溅出去,在灯光下划出无数道极细的弧线。
四米高的暗金身躯从半空落下,双脚结结实实地踏在了病房的塑胶地面上。
嘭。
极其沉闷的一声。
现实的地板在他的重量下出现了清晰的凹痕。
不是概念凹痕。
不是代码凹痕。
是物理的。实打实的。四米高的纯物质暗金身躯踩出来的真实凹痕。
苏元的皮靴踏在塑胶地面上,碾著床头柜摔落的碎片和洒出来的水,朝病床走过去。
每一步都极稳。
走到病床前的时候,那个失去了半张脸皮的畸形体还在蠕动。
灰白色的代码核心暴露在空气中,蠕动的频率越来越弱。四周散落著大片脱落的“人类皮肤”碎片,混著融化变形的管线残渣和烧焦的塑料碎屑。
苏元低头看了一眼。
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就跟在看一摊不小心打翻在地上的残羹剩饭。
他抬脚。
暗金色的战靴底,乾脆地落下。
咔嚓。
那颗还在蠕动的灰白核心被踩碎。
碎成齏粉。
灰白色的粉末从靴底逸散出来,在灯光下极其缓慢地飘落。
就这样。
棋手残存的最后一缕逻辑。
在极其安静的碾压声中,彻底消亡了。
没有爆炸。没有衝击波。没有铺天盖地的法则震盪。
就是被踩碎了。
跟踩死一只蟑螂差不多。
死寂持续了大概两秒。
然后,噬荒號的警报器炸了。
不是车內的警报。
是噬荒號外放的入侵信號,顺著病房的物理网线埠、电力线路、数据光纤,以瘟疫般的速度向整个建筑扩散。
苏元站在病房正中央,靴底碾著灰白粉末,安安静静地听著远处此起彼伏响起的刺耳警报声。
先是这间病房外的走廊。
然后是走廊尽头的连廊。
然后是连廊通往的大楼主体。
一层。两层。五层。十二层。
每一层的警报灯亮起的时候,都能听到极其清晰的人类惊叫声。
脚步声。
奔跑的脚步声。
金属工具掉落在地上的叮噹声。
紧急广播系统自动启动,冰冷的女声在整栋建筑里循环播放:“全站进入一级戒备状態。全站进入一级戒备状態。所有人员撤离b区。重复,所有人员撤离b区。”
广播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混著杂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喊叫。
血红色的警示灯从走廊的最远端亮起来,一盏接一盏,极快地朝这个方向蔓延过来。
整座第一观测站。
这个隱藏在维度夹层中的庞大现实研究设施。
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全面混乱。
苏元站在满地碎玻璃和残骸中间。
头顶那根不太稳的日光灯管还在嗞嗞响著。
灯光忽明忽暗,照著他暗金骨鎧的轮廓,在塑胶地面上投下一片忽长忽短的阴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底沾著的灰白粉末,在病床的金属护栏上蹭了蹭鞋底。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慌乱的奔逃。
是极其平缓的、匀速的、皮鞋硬底踩在塑胶地面上的噠噠声。
从病房尽头那扇厚重无比的防爆金属大门后面传过来。
齿轮咬合的沉闷声响极其缓慢地响起。
咔。咔。咔。
一圈。两圈。三圈。
门锁解除。
大门被极其平缓地推开。
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灯光是血红色的,照在来人身上,给他考究的白大褂镀上了一层暗红。
这个人身形消瘦。肩膀窄,脊背挺得笔直。白大褂洗得发白但没有褶皱,每一颗纽扣都扣得整整齐齐。胸口別著一块金属铭牌,反光,上面刻著字。
“第一观测站·总站长。”
他走进病房,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极其细碎的嘎吱声。
目光从满地的残骸上扫过。
从烧毁的覆写仪上扫过。
从融化变形的管线残渣上扫过。
从靴底沾著灰白粉末的四米高暗金暴君身上扫过。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了一下血红色走廊灯的光。
“001。”
语气平淡得令人骨头缝发寒。
“既然已经接管了那具克隆体。”
他微微歪头,从眼镜上方看著苏元。
“那你有没有觉得……脑子里多出了点不属於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