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宜不知道谌巡究竟有什么办法,眼下却只能信他。和盛则那通电话无异于一针强心剂,只要能顺利出岛,她绝对能平安回家。
只是想起楚季帆和严思蓓,薛宜发现自己除了一声唏嘘,竟找不出别的话来。恨过严思蓓吗?当然恨过。可时过境迁,那点恨意早就被时间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影子。当年的事谈不上彼此各有难处,可严思蓓是从那样的家族里出来的独生女,自小被惯得无法无天,行事冲动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配合调查完严思蓓的事后,薛宜想过要见她。会面申请递了,流程也走了,却被严思蓓拒绝得干干净净。她谁也不肯见,连自己托人带进去的信,也石沉大海,没得到过只字回音,从进去那一天起,严思蓓就好像真空在她的生命里,十几年的爱、恨、怨突然无的放矢。
薛宜从自家小姑姑那儿听说,按程序至少十年,警籍也肯定保不住了。薛宜比谁都清楚严思蓓对那身警服的热爱,从二人还是初中生的阶段,严思蓓就目标明确,她要当警察当为人民发声做事的好警察,可现实就是这样,她伤害、甚至毁了她一心想保护的人民,犯罪就是犯罪,谁也别想逃。
过失伤人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可严父这些年做的恶,严思蓓究竟有没有参与,到现在仍是悬在薛宜心头的疑问,她不敢问自家姑姑姑父,一方面是因为程序,另一方面是她害怕,她害怕严思蓓真的是双面人。如果她真的参与了……
不是不敢想,是薛宜不敢赌严思蓓的人性。
那是她的父亲。如果严守开口,她能拒绝吗?她会拒绝吗?
严守究竟做了多少,至今仍是迷雾一重。严思蓓又参与了几分,更是无人敢断言。
这种关头,楚季明还想救人?
薛宜觉得这念头本身就荒唐得可笑。严家的事如今是叁市联查,从上到下盯得铁桶一般,哪还有缝隙让人钻。
可偏偏,那个她曾经最看不透的人,正一寸一寸地,把“荒唐”坐实成“事实”。烂人也有真心,这话薛宜从前只当是自我安慰的童话,如今却在楚季明身上看得清清楚楚。曾经她也怀疑过,楚季明对严思蓓的好,是不是另有所图。是不是想借着严家乘龙快婿的身份,洗白自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可这段日子,严家一倒,树倒猢狲散,往日那些巴结的、称兄道弟的,跑得比谁都快。
只有楚季明没走。
不仅没走,他还把父母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国外,然后开始变卖手头能卖的一切,房产、股权、甚至收藏的字画。一笔笔钱像流水般花出去,不是为了跑路,是为了填一个根本填不上的窟窿。薛宜是知道的。那些动静,那些交易,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到了这一步,再怀疑他的真心,反而显得自己可笑。
可那点真心,在法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楚季明居然还想求盛则、叶峥他们——求那帮和严思蓓一块儿长大的大院哥哥伸手拉一把。在薛宜看来,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政客能有多少真心,严守放弃严家琮的时候楚季明和严思蓓就该知道,严守这人比虎更毒,什么儿子女儿在他的政途面前都一文不值,有血缘尚且如此,盛则他们这帮没血缘空有情分的大院哥哥?
且不说盛、叶两家父辈坐在什么位置上,光是盛则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每一步都踩得正、站得直。他那样的人,把前途和名声看得比命还重,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严思蓓,脏了自己的手,毁掉辛苦铺就的路?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谌巡还没来,薛宜看着窗外的月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但严家倒台绝不是盛则的手笔,薛宜心里清楚。如果是盛则出手,严守绝不止是“留置”这么简单。盛则的心性和手段,向来不屑于迂回,一击毙命才是他要的。他要的是市长的位置,手腕不狠,怎么坐得上去。
“所以,会是谁呢……”薛宜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是谁在这个关头,放弃了严家?”
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严家的关系网,那点蛛丝马迹好像一闪而过又好像难以捕捉,一个模模糊糊的名字在她脑海跃了又跃,只是每每薛宜想抓住的时候又会溜走。
“当年明曙哥和宋胤川争圳市那个位置的时候……除了严守,还有谁在背后给宋胤川铺路?”
薛明曙从毕业就扎在珠市,逢年过节都难回京州。前年上任珠市市长之后,更是忙得连轴转。当年圳市发改委内部那场架构震动,就连京州这边都有所耳闻。薛爷爷和大伯薛廷肇不是不想帮,可薛家人无论在什么位置上,都得干干净净。薛明曙也从未向家里开过口,哪怕是在和宋胤川斗得最焦灼的时候。
后来形势逆转,是从宋胤川家里被搜出军用枪开始的。他做的那些事,比今天严家翻上来的更快、更脏。颓势如山倒,短短半个月,法规监督处处长的位置尘埃落定。宋胤川成了严守手中的弃子,严思蓓的二哥严家琮也受牵连不浅。两人运作圳市发改委的事最终落锤,严家琮因行贿贪污,判了十五年,不过那也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这一回严守进去,只怕又牵出不少严家琮当年埋下的旧账。
薛宜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严家这艘船,恐怕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开始漏水了。只是船上的人浑然不觉,还在浪尖上歌舞升平。
如今船翻了,淹死的,又何止一个严守。
“喂,想什么呢,薛小姐。”
薛宜被这声音惊得肩头一颤,心脏几乎漏跳一拍。她猛一抬头,只见浴室门口阴影晃动,一个人正边甩着头发上的灰,边朝她走过来。
是谌巡!
薛宜的眼睛从未瞪得这么大过。她眼睁睁看着对方从本该锁死的浴室里钻出来,额发沾着蛛网似的尘埃,身上那件深色夹克也蒙了层薄灰,可偏偏神色轻松,甚至还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见她这副模样,谌巡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显然更加得意。
“不对啊,”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浴室,最后定格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上,“我看那镜子边缘有水渍,还以为你早就发现门道了呢。”
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可薛宜只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浴室那面被推开的镜子,那后面幽深的洞口像一张沉默的嘴,将一切荒诞的现实吞噬进去,又原原本本地吐露在她眼前。
荒唐又可笑。
武侠小说里才有的密室暗道,机关巧簧,居然真有人耗费巨资,一砖一瓦地砌进这金玉其外的奢华牢笼里。“密室逃脱”也不仅是年轻人热衷的消遣游戏,而可以是某些人生活中真实存在的、用来“逃脱”的路径。
原来,有钱真的可以到这种地步。不仅可以买下岛屿,建起宫殿,还能在宫殿的骨骼深处,悄然埋下一条仅供自己通行的、不见天日的血管。这不是什么浪漫的冒险设计,这是用真金白银堆砌出来的、极端化的不安全感,是特权阶级为自己预留的、最后的逃生门。他们用金钱和资源,在普通人生活的维度之外,又开辟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充满“可能性”的隐秘空间。在这里,规则可以被悄然绕过,困境可以预设退路,连“被困住”这件事本身,都成了一种可以精细设计、从容应对的场景。
她想起自己按部就班长大的那些年,所接触、所以为的“上层”生活,无非是更好的房子、更贵的车、更稀缺的资源、更广阔的人脉。那些浮在表面的东西,已经足够构成普通人想象力的边界。可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这面镜子后深不见底的黑暗,薛宜才悚然惊觉,那不过是最肤浅的一层。真正的权贵阶层,他们用金钱和权力构筑的,是一整套平行运行的、普通人难以窥见其全貌的生存逻辑和物理空间。
他们不仅占有更多的资源,更是在根本上,修改了“危险”、“安全”、“困境”甚至“现实”这些词语的定义。
就像现在,楚季明可以用一整个岛屿和武装手下构建囚笼,而谌巡,或者他背后代表的力量,则能利用这囚笼建造时就埋下的“后门”,轻易将其瓦解。这场较量看似发生在她和楚季明、谌巡几个人之间,实则脚下每一步,踩着的都是普通人无法想象、更无法触及的,由资本与特权浇筑的隐秘地基。
“愣着干什么?”谌巡已经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身上那件裙子,眉头很快皱了起来,“穿这个怎么跑?你原来的衣服呢?”
他语速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换回去。给你五分钟。”
薛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开口时却哑得厉害:“你……你怎么,不对,你为什么知道密道,外面、”
“外面当然有人守。”谌巡打断她,随手拉开梳妆台前的椅子坐下,两条长腿随意伸着,姿态闲适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不然我何必走密道?你真以为楚季明会给你留条阳光大道?关于密道的事边走边说,我们没多少时间。”
“你——”薛宜想问什么,可话道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确实没什么好问,她不是已经想清楚了这一切吗?最后她脑内所有思绪万千都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和一句无奈到极致的——
“好,我知道了,我去换衣服。”
“八层本就是给‘权贵中的权贵’准备的。”谌巡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主动解释起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不是对薛宜而是对那些权贵,“多几个保命逃生的关窍,不是很正常?只不过——”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古怪的笑,“一年多没来,我确实有点‘脚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薛宜听出了别的意思。上到这八层,绝不轻松。
果然,谌巡接着道:“那些密道弯弯绕绕,比楼下几层复杂得多。不过也好在够绕,我在里头钻的时候发现,楚季明手下那些人,果然蠢得可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缝隙向外瞥了眼,又很快放下。
“大概是绑架你这件事做得太心急,地方选对了,可这些关窍根本没仔细查。”谌巡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窗,看向薛宜,“一年前,我爸一番操作,把这岛卖给了楚季明。我当时还以为,他连岛都买了,肯定也清楚这些建筑里头的门道,是想掀什么风浪。”
他耸了耸肩,那笑容里的讽刺更浓了:“可今天在那些密道里走了一遭,我才发现,楚季明压根没管。顶楼那部备用电梯,锈得差点卡在半道要了我的命。要是这一年有人稍微维护一下,也不至于这样。”
薛宜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子柔软的衣料。她想起楚季明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郁和执拗的脸,想起他提起这岛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偏执的光。他买下这里,或许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关窍”或“后路”,而只是为了打造一个绝对由他掌控的牢笼,一个用来困住他想困住的人的、华丽的囚笼。
至于这囚笼本身是否精密完美,是否有漏洞,他可能根本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拥有”和“控制”这个事实本身。
“时间不多。”谌巡的声音把她从翻涌的思绪里拽了出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已经离开了窗边,径直走向卧室角落那面巨大的胡桃木衣柜。那衣柜看起来和酒店其他家具一样,厚重、奢华、毫无特色。可谌巡走到侧面,手指在光洁的侧板边缘摸索了片刻,忽然屈起指节,在一个极不起眼的、看似木纹结疤的凹陷处用力一扣——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紧接着,他手掌贴上侧面,看似随意地往内一推、一翻。整面衣柜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竟悄无声息地原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原本朝向卧室内部的柜门瞬间变成了背板,而原先的背板则翻转过来,露出另一番天地。
里面整齐挂着一排排衣物,不再是酒店提供的睡袍或正装,而是清一色的深色运动服、冲锋衣、速干裤,下层隔板上还码放着几双不同尺码的登山鞋和运动鞋。都是男款,有些款式薛宜甚至很眼熟,她给薛权和尤商豫都买过同品牌的同款,只不过眼前这些,似乎是一年多前的旧款了。
“凑合穿吧,都是新的,吊牌应该都没摘。”谌巡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自家衣柜。他利落地取下一套尺码偏小的深灰色运动套装扔给薛宜,目光随即落到她脚上那双酒店提供的软底拖鞋上,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想到外面可能面临的山路和复杂地形,他烦躁地抬手,胡乱揉了揉本就沾着灰的头发,发梢还挂着几点没拍干净的蛛网碎屑。
他蹲下身,在鞋架里快速翻找,拎出一双看起来最小的男士登山鞋,掂了掂,又瞥了眼薛宜的脚。“鞋码大了,但有办法。”他说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多功能口袋刀,弹出主刀,又从旁边抽屉里扯出两双未拆封的加厚鞋垫,以及几卷结实的户外用伞绳。
“你先去换衣服。这里没监控,浴室里更安全。”他语速快而清晰,手上动作更快,已经开始用刀子利落地切割鞋垫,按照薛宜脚型的大概轮廓进行修剪,“我们得从浴室下去。密道入口在镜子后面,推开就行,不算重,但里面通道很窄,有些地方得侧身。全程大概十五分钟,出口在酒店后厨的废品堆放间。出去之后跟紧我,别出声,别用手机,别开任何光源,密道里有老式的应急指示灯,算然暗,够看清脚下。”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盘腿直接坐在了昂贵的地毯上,低着头,专注地将裁剪好的加厚鞋垫一层层垫进那双偏大的登山鞋里,然后用伞绳代替原鞋带,开始以一种特殊的方式缠绕鞋身,打结、缠绕的动作带着一种熟练的、近乎本能的精准。
“还有四分半,”谌巡的声音从浴室门外传来,闷闷的,手上的活儿显然没停,“鞋子马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