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来，母后方才已经出面，此刻他若再呵斥，未免显得皇家太过严苛不近人情。
而第三点，也是让他最感不安的是——顾洲远今晚的表现，太过反常！
往日的顾洲远，虽然也常有出格之举，言语不羈，但在他这个皇帝面前，总归还守著臣子的本分，懂得適可而止。
可今晚，从他献上那碗莫名其妙的仙草冻开始，到对吐蕃国师毫不留情的嘲讽，以及大肆挑衅的举动。
再到此刻坦然接受赵云澜毫不掩饰的亲近……
顾洲远的一举一动，都透著一股有恃无恐的尖锐和……近乎失控的边缘感。
这不像他认识的那个看似懒散、实则善於在规则边缘游走的顾洲远。
倒像是……像是已经不在乎规则，甚至隱隱期待著打破些什么。
这种难以捉摸的失控感，让皇帝心中那根警惕的弦越绷越紧。
他隱隱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他视线之外悄然发生，而顾洲远，就是那个站在风暴边缘，故意露出挑衅微笑的人。
苏汐月坐在父亲苏文渊身边，同样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暗流。
看著赵云澜与顾洲远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流淌的情意，她心中既有为好友感到的酸楚，也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但更多的，是一种模糊的不安，仿佛平静湖面下潜藏著巨大的旋涡。
她努力想驱散这种令人心悸的感觉，眼珠一转，故意撅起嘴，朝著顾洲远的方向娇声抱怨道：
“远哥你好偏心，做了仙草冻，只记得云澜姐姐，怎么就没想到给我也留一碗？”
“我从大同村出来，跟著你一路奔波，也好久没吃过仙草冻了，都快忘记是什么味道啦！”
她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也暂时冲淡了赵云澜与顾洲远之间那过於奇异的氛围。
顾洲远闻言，转过头看向苏汐月，脸上带著笑。
“这大冬天的，吃什么仙草冻？”他摇摇头，“等你再回大同村的，让大姐给你做，管够。”
苏汐月不依，娇嗔道：“哼！你就是偏心云澜姐姐，云澜姐姐想吃，你就想方设法给她做了，到我这便推三阻四的了。”
若是往常，赵云澜或许会微笑著劝阻苏汐月，替顾洲远解围。
但今日，她只是静静地听著，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目光柔软地看著顾洲远，仿佛在等待他如何回应，又仿佛在享受这难得轻鬆的一刻。
顾洲远被苏汐月缠得没法，笑著道：“我还给赵先生准备了別的好吃的。”
“好吃的？是什么？”苏汐月眼睛一亮。
顾洲远笑了笑，目光扫过赵云澜，然后朗声道：“在我家乡，过生日除了长寿麵，还有一种特別的食物，叫做『生日蛋糕』。那才是真正为庆生准备的。”
“生日蛋糕？”苏汐月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满脸好奇，“我在青田县也待了许久，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东西？那是什么？也是甜的吗？比仙草冻还好吃？”
不仅苏汐月，连赵云澜眼中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顾洲远轻咳两声，信口道：“那是大同村的习俗，你不晓得也正常。”
他也不等苏汐月再发问，继续描述道：“蛋糕是一种用鸡蛋、麵粉、牛乳、糖霜等材料烤制而成的糕点。”
“鬆软香甜，像个圆盘，上面会用更香甜的『奶油』涂抹装饰，还会写上祝福的字，插上小小的蜡烛。”
“过生日的人要许下心愿，然后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据说这样愿望就能实现。”
“最后，大家一起分食蛋糕，分享喜悦和祝福。”
他的描述生动而充满画面感，尤其是“许愿吹蜡烛”的环节，带著一种天真而美好的仪式感，让人不禁心生嚮往。
“听起来……很有趣。”赵云澜轻声说道，眼中闪著光，“可惜，这里大概是没有的。”
苏汐月却立刻抓住了重点，兴奋地追问：“远哥，你既然知道怎么做，那你有没有给云澜姐姐准备这个『生日蛋糕』啊？一碗仙草冻可不够，生辰贺礼，当然要最特別的才行！”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也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想將顾洲远的“特別”从赵云澜身上稍稍分走一点的幼稚心思。
周围不少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顾洲远身上。
毗伽琥珀色的大眼睛，里也满是好奇。
皇帝微微眯起了眼睛，看著顾洲远。
这个顾洲远，他难道真的是单纯来庆贺昭华生辰的？可自己心中那隱隱不安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洲远迎著眾人的目光，尤其是赵云澜那双带著隱隱期待的眼眸，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神秘，几分狡黠，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蛋糕啊……”他慢悠悠地说，“自然是准备了。”
赵云澜的心，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他真的很用心为自己安排礼物了。
自己这个生辰过得如此与眾不同，哪怕等自己去了吐蕃，也够她在余生里回味了。
顾洲远环视了一圈因他这句话而神色各异的眾人，最后目光落在御座之上，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討论今晚的月色：
“陛下，公主殿下，这『生日蛋糕』製作颇为费时，且需新鲜出炉时口感最佳。”
“臣来时將蛋糕置於府中，臣斗胆，可否请旨，让臣回去一趟，將蛋糕取来，让诸位使臣与同僚，一同见识见识臣家乡这庆生的习俗，共沾公主殿下之喜？”
“除此之外，臣还为公主殿下准备了一些小礼物，要用马车拉来，还请陛下让皇城司的人到时放行。”
他的请求合情合理，甚至带著几分“与民同乐”的分享意味。
皇帝盯著顾洲远看了片刻，眼神深邃。
他很好奇，顾洲远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份生辰贺礼而已，能翻出什么花样？
太后轻笑道：“皇儿，本宫也很是好奇，这生日蛋糕是个什么滋味呢。”
皇帝回过神来，沉声吐出一个字：“准。”
“谢陛下。”顾洲远躬身一礼，退回座位。
宴会继续，丝竹依旧，但所有人的心思，似乎都已经被那还未露面的“生日蛋糕”勾走了一部分。
期待、好奇、猜疑、不安……各种情绪在琼华殿內无声地发酵。
苏汐月凑近赵云澜，低声耳语，语气兴奋：“云澜姐姐，远哥捣鼓的这什么生日蛋糕一定很惊艷，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只送一碗糖水的！”
赵云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追隨著顾洲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