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吐蕃与乾国之盟好,却是基於山川地理、民生福祉之长远考量,岂能与突厥一时之胜负相提並论?”
“皇帝陛下高瞻远瞩,圣心独断,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方力排眾议,加速促成此天作之合,此乃英明之举,亦是两国百姓之福啊。”
东赞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顺便还捧了皇帝一把。
顾洲远看著噶尔·东赞那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无力。
这大和尚显然已经认定,皇帝的態度转变全然是因为对吐蕃的看重。
顾洲远却不这样想,吐蕃的 支持固然重要,但任何外交政策都不如自己变得强大,既然皇帝不愿相信突厥的和平条约,又为何会相信吐蕃的所谓友谊呢?
这种事他前世在新闻上见过太多了,真想干你,一袋洗衣粉都能成为理由。
“国师高见。”顾洲远不想跟他辩论,转而问道,“只是顾某有一事不明,陛下此前对此事似乎尚有斟酌,为何近日態度转圜如此之快?”
“可是国师向陛下进言了什么……特別的理由?”
他想搞清楚,是否是吐蕃方面手中有什么新的筹码,或者许下了什么惊人的承诺。
噶尔·东赞眼中精光一闪,隨即恢復平静,合十道:“顾大人说笑了,东赞乃方外之人,又是外臣,岂敢妄测天心,更不敢对陛下决策有所置喙。”
“乾国天子天纵英明,其心意转变,自有深意,非我等臣子所能揣度。”
“东赞所能做的,不过是秉承讚誉旨意,诚心求娶,与贵国官员妥善商议细节罢了。”
这话等於什么都没说,將皮球又踢回给了“天意”和“圣心”。
顾洲远又跟噶尔·东赞扯了好半天閒话,实在是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大和尚看似平和,实则口风极紧,心思深沉,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缓缓站起身,“既如此,顾某便不多打扰了,但愿……一切真如国师所言,是两国百姓之福。”
顾洲远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拱手告辞。
“顾大人慢走。他日有暇,欢迎再来品茶论道。”噶尔·东赞也起身相送,笑容依旧。
走出吐蕃使团院落,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顾洲远站在四方馆空旷的庭院中,感受著初春微寒的风,心中的疑云却越发浓重。
顾洲远从四方馆吐蕃使团所在的院落走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橘红的夕阳將他的影子拖得细长,落在清扫过的青石板路上,带著几分寂寥。
与噶尔·东赞的会面,看似平和,实则憋闷。
那大和尚脸上始终掛著令人捉摸不透的、仿佛洞察一切的笑容。
言语滴水不漏,態度和煦得让人挑不出错,却更让顾洲远感到一种软绵绵的无力。
两人扯了半天閒篇,大和尚嘴上一直说著“一切顺利,全赖大乾皇帝陛下圣明仁德,我吐蕃赞普亦诚心求娶”,將乾国皇帝的態度抬得高高的,堵得顾洲远无话可说。
再被问的急了,东赞便捻著佛珠,说些“天时地利人和”、“两国百姓福祉”之类的套话,滑不溜手。
顾洲远能感觉到,这位吐蕃国师看似客气,实则內心深处,对自己这个“失了圣眷”、“被剥夺了接待权”的鸿臚寺少卿,恐怕是带著轻视的。
其实他也没猜错,在噶尔·东赞看来,一个不能领会、甚至试图违逆皇帝意图的臣子,无论有多大本事,在官场上都註定走不远。
生擒右王的功劳?很有可能就是机缘巧合,走了好运。
那些雷啊电啊的神鬼传闻更是无稽之谈。
皇帝如今的態度,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顾洲远,不足为患。
顾洲远实在是有些恼火,却又无从发作。
对方的態度实在太好了,好到你明知他在敷衍,却找不到发难的由头。
“妈的,这禿驴……”顾洲远低声骂了一句,心头那股因皇帝强硬態度而起的鬱结之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淤堵。
皇帝究竟为什么?
突厥的威胁明明出现了转机,为什么反而要更急迫地把赵云澜推出去?
他站在驛馆门口,望著街上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和匆匆归家的行人,突然感觉脖颈有些凉意,他忍不住紧了紧衣裳,迈步往府邸走去。
“爵爷,您回来了。”孙阿福迎了出来,敏锐地察觉到顾洲远情绪不佳,小心问道,“可要用晚饭?苏公子下午派人来送了帖子,说是镜德先生请您过府一敘。”
苏文渊?
顾洲远精神微微一振。
这位帝师,消息灵通,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不同的视角,或者线索。
“备马,去苏府。”顾洲远当机立断。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去见见明白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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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的书房温暖而雅致,瀰漫著淡淡的书墨香和茶香,与皇宫御书房的威严压抑截然不同。
苏文渊屏退了左右,苏汐月亲自为顾洲远斟上一杯热茶。
她意识到远哥大概是有什么烦心事找爹爹,便乖巧地退出房门,给远哥留下空间。
苏文渊看著眼前年轻人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和一丝罕见的迷茫,心中暗嘆。
皇帝对和亲之事的急迫定调,以及今日在朝堂上隱约传出皇帝对顾洲远“干预国政”的申飭,他都已知晓。
“小友从四方馆回来?”苏文渊语气温和,如同閒话家常。
“是,见了见那位吐蕃国师。”顾洲远没有隱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叶是他上回来送给苏先生的,此时这上好的龙井他也觉苦涩。
“苏先生,陛下对和亲之事的態度……我实在不解。”
“北境方现曙光,为何南线反而要仓促定局?这……不合常理。”
苏文渊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摩挲著温热的茶杯。
他自然知道部分內情,尤其是五公主以死相逼之事。
但此事涉及皇家隱秘,更关乎皇帝对顾洲远的猜忌,他不能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