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方馆回来稍作休整,换上了正式的朝服,顾洲远便再次入宫,前往御书房向皇帝復命。
御书房內,炭火暖融,龙涎香淡雅。
皇帝赵承岳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奏摺,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听到內侍通传顾洲远求见,他抬了抬手:“宣。”
顾洲远稳步走入,依礼参拜。
“臣鸿臚寺少卿顾洲远,叩见陛下。”
“顾卿平身。”皇帝放下奏摺,目光落在顾洲远身上,带著惯常的审视,“四方馆一行,与突厥左王交涉,可有进展?”
顾洲远起身,垂手而立,语气平稳地回稟:“回陛下,托陛下洪福,谈判颇有进展。”
“突厥左王毗伽,已初步同意以她左王的名义,签署一份临时性的和平约定。”
“承诺在其权限范围內尽力约束部族,並推动两国正式和谈,停止南侵之举。”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具体条款尚需与突厥可汗最终商定,但毗伽左王態度已有明显鬆动,和平有望。”
“哦?”皇帝眉梢微挑,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意外,似乎没料到进展会如此之快、如此“顺利”。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著顾洲远:“顾卿是如何说服那突厥左王的?朕听闻此女在突厥素有鹰派之名,行事果决强硬,绝非易与之辈。”
顾洲远面色不变,坦然道:“回陛下,臣不过是以利害说之,陈明继续南侵对突厥有弊无利,若能止戈,对两国百姓皆是福祉。”
“毗伽左王亦是明理之人,审时度势,故而做出明智选择。”
他省略了示威和德鲁之死的细节,只將结果归功於“道理”和对方的“明智”。
皇帝深深看了顾洲远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
他乃是天下第一大国之主,又岂会相信仅凭“道理”就能让草原上的鹰派母狼低头?
顾洲远必然用了某种非常手段。
但皇帝此刻心绪烦乱,无意深究细节,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他可以暂时不问。
“好,好。”皇帝脸上露出笑容,儘管那笑容有些僵硬。
“顾卿果然不负朕望,不仅通奇巧,擅武功,长诗词,於外交一道亦能建此奇功,实乃我大乾之福。”
“此事记你一功,待正式和约签订,朕一併封赏。”
“谢陛下隆恩。”顾洲远拱手谢恩,心中却无多少波澜。
皇帝的夸奖,听听也就罢了。
以他现在的诸多功劳,早就能直接封侯了,这大饼他不稀罕吃。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此刻心思便转到了另一件紧要事上。
他抬头,看向皇帝,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当然:“陛下,既然与突厥和谈已有眉目,北境压力有望缓解,那么……”
“五公主殿下与吐蕃和亲之事,是否便可从长计议,或者就此作罢?”
顾洲远说得恳切:“和亲本为应对突厥威胁之策,如今威胁既除,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实无需远嫁苦寒之地。”
“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巩固与突厥和谈成果,稳定北境,吐蕃那边……”
他话未说完,御案后的皇帝脸色已经微微沉了下来。
“顾卿,”皇帝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和亲之事,朕自有考量。”
“礼部与吐蕃使团近日商谈顺利,各项事宜已基本敲定。”
“此乃国策,关乎西南边境长久安寧,並非儿戏,岂可因北境一时变动而朝令夕改?”
顾洲远面色骤然一变!
基本敲定?!
怎么会这么快?!
不是说好还在磋商吗?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愕与不解,急声道:“陛下!此事是否过於仓促?”
“突厥之患未除,和亲之议本为权宜,如今既有转机,正当重新权衡利弊,公主殿下……”
“顾洲远!”皇帝的声音陡然抬高,带著明显的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朕说了,此事已定。”
“你职责在於鸿臚寺,在於与突厥交涉,吐蕃和亲之事,自有礼部与朕决议,你无需再过问,更不得擅加干涉!”
皇帝的口气异常坚决,甚至带著几分呵斥的意味,与方才口头夸奖时的態度判若两人。
顾洲远愣住了,他怔怔地看著御座上的皇帝,心中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不对!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皇帝之前虽然倾向和亲,但態度从未如此急切,甚至有些……避讳谈论。
如今突厥这边刚刚出现和平曙光,正是可以藉机与吐蕃重新討价还价,甚至暂缓和亲的最佳时机,皇帝怎么会反而急匆匆地把事情“基本敲定”了?
这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一个帝王应有的权衡之道!
除非……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迫使皇帝必须儘快促成和亲?
顾洲远脑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却一时找不到头绪。
而此刻的皇帝赵承岳,心中亦是纷乱如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
顾洲远带来的“好消息”,非但没有让他轻鬆,反而让他更加焦躁。
昭华那决绝的以死相逼、脖颈上刺目的血痕,还有那番“放过顾洲远,我便安心去和亲”的交易言犹在耳,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让他对顾洲远的忌惮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恼怒交织在一起。
是,突厥可能暂时妥协了。
但顾洲远此人,手段莫测,势力渐成。
突厥向来蛮横,此次即便右王在手,大乾朝廷上下也只觉得能藉机討要些好处,用真金白银战马肥羊换了人质。
谁能想到,顾洲远竟能左右突厥的战略部署,这更加说明此人的本事有多大。
他今日能逼突厥左王让步,来日呢?
这“和平承诺”到底有多少诚意、能维持多久?
顾洲远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那些神鬼手段,会不会有一天调转过来对付自己?
相比起来,突厥的威胁或许可以谈判,可以暂时缓和。
但顾洲远和他背后可能隱藏的力量,以及昭华那不顾一切的维护……让皇帝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