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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2章 怀仙曲
    被称为夔的妖修抬起头来,深深望了一眼那道勾连天海的剑光,旋即望向沈邇。
    “沈宗主,不如你我双方各退一步。”
    “倘若当真叫你们打开了进入其中的通路,便让我两方的小辈一同进入其中,生死各凭本事,如何?”
    沈邇看著面前的妖修,神色警惕。
    在东海这么多年,他从未听闻过这么一號妖族,是新晋的五阶大妖吗?
    如此,妖族的力量比蓬莱预想的,还要强大。
    沈邇悲哀地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別的选择。
    毕竟,如今蓬莱势弱。
    自枕海尊坐化之后,数万年以来,只有第三代宗主曾经晋入炼虚。
    只是,他老人家也在四千二百年前坐化。
    四代宗主刚一继任没有多久,便出了陶闻袭杀龙女的事,后蓬莱几乎遭受灭顶之灾。
    仙洲一战在墟海打得天崩地裂,蓬莱两位化神战死。
    再加上当时已经半只脚迈入化神境界的陶闻副门主人间蒸发,蓬莱顷刻之间失去了三位化神。
    倘若师子行前辈不出手相保,蓬莱覆灭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后来退居瀛洲这么多年,一直也没有恢復元气,至今只存沈邇一位化神修士。
    面前便有两尊大妖虎视眈眈,他沈邇死则死矣,只是掌门身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数万门人弟子,恐怕也难逃一劫。
    蓬莱道统,又如何能断送在自己的手中?
    等自己入了黄泉,该要怎么面对蓬莱歷代先贤,难道要与他们一起看著蓬莱覆灭吗?
    沈邇心中悲嘆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
    “好吧。当年之事,本就有所蹊蹺。你若有法子进入其中,蓬莱不阻拦就是了。”
    虽然蓬莱这些年没有出过炼虚,但妖族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直也没能出现一位六阶大妖。
    这进入雾海的机会,乃是青莲尊所留下,除了谢蝉之外,连其他人能否进入雾海,沈邇都尚且不清楚。
    很快,他便传音给了下方的眾人。
    事到如今,此行已经有了危险,沈邇不想將这几位捲入其中,於是坦然说道:“谢蝉小友放心,你尽可去青莲尊真跡参悟,我会从旁护法。”
    “倘若到时只能由你进入其中,那么妖族应当也是无法入內的。但如果妖族也能够进入其中————”
    沈邇顿了顿,说道:“那么此行便到此为止,我自会回瀛洲安排蓬莱门下弟子进入探索,绝不会让几位受一丝一毫的风险。”
    “蓬莱的事,由我等自己解决,也是好的。”
    沈邇这一番话,已经说的十分到位了。
    即便谢蝉届时真打开了通路,若觉危险扭头离开,也无人能指摘什么,不会落人口舌0
    此话说完,灵舟上一时静默。
    然而,谢蝉却並不退缩:“沈前辈,我既然受蓬莱恩惠,自然是要出一份力的。”
    “何况此前已经答应了前辈,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
    宋宴也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沈宗主不必有所顾虑。倘若除了谢蝉姑娘之外的其他人,也可以进入其中,那么在下同样会鼎力相助的。”
    先前答应了沈序是其一,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无尽藏剑匣似乎对天上的那道剑光,有所反应。
    隨著渡海灵舟的靠近,宋宴只觉无尽藏周遭一道道波纹流转。
    这种感觉他可太熟悉了。
    他抬头向天上望去,心中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东西,竟然是可以得到的吗?
    毫无疑问,师子行前辈也是剑修。
    那他所留下的飞剑,能够为无尽藏所收录,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沈邇见此,心中宽慰。
    既然商议定了,那眾人便不必在此逗留,朝向雾海边缘某处而去。
    这一回,他们倒也没有再乘渡海灵舟。
    沈邇拂袖,施展了一道水行术法,海面忽然向上鼓胀,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水而出。
    轰——!
    却见一道大鯨虚影从眾人所在的海面下方跃出水面,將他们高高抬起,向雾海深处纵跃。
    旋即又快速落下,嘭的一声,摔落海上。
    然而就是这一升一落之下,眾人凭空挪移了数百里,直接出现在了一处险峻海崖之前。
    这山崖三面环海,崖壁陡峭如削,其上怪石嶙峋。
    大石山壁上,可见许多天然孔窍。
    海风穿窍,发出呜咽之声,时有龙吟虎啸之声。
    青莲尊当年所留真跡所在,便是此处了。
    妖族一眾仪仗则在距离海崖百余丈外停下。
    那乌蛟座驾也缓缓落在海面上,灵恝与夔好整以暇地观望。
    此时,灵思正在心中言语。
    “敖癸姐姐,当年那位大人为何要封印仙洲?若要调停两族战爭,没有必要如此吧。”
    “此事我具体也不清楚,毕竟当时我已经死去了。”
    敖癸说道:“不过,根据后来发生的事,那位人族的前辈多半是因为感知到了杀害我的真凶。”
    “不是那个叫陶闻的修士吗?”灵思有些奇怪。
    却听敖癸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袭杀我的的確是陶闻,但他是一个十分喜欢妖族,心地善良的修士。”
    “他————他是我的至交好友。”
    ?!
    灵思闻言,小脑袋瓜已经不够用了:“怎么这样————”
    既然是好朋友,为什么还会下此毒手。
    “我身死时,道行不过是四阶而已,所以我也察觉不到太多东西。”
    “我私心觉得,陶闻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说不定有人操控了他。”
    “可问题是,陶闻当时已经度过了化凡之劫,几乎可以算作化神境的修士了。”
    “要想夺舍或者操控他的心神,那该是什么样的修为才能做到啊————”
    炼虚?恐怕还不够。
    但再往上————
    如今的人间,真的还有合道境的修士存在吗?
    即便真的有这样一位神秘之人存在,他在这人间界,应当已经无所留恋才对。
    对他来说,如此愚弄下修的道途人生,挑起两族爭端,又有什么好处呢。
    直接出手將海国与蓬莱一併灭去,岂不是更加容易吗?
    所以时至今日,敖癸依旧想不明白。
    她说道:“那两位人族的前辈,一人建立雾海封印,一人踏足却也没有出手破去,想来是有自己的考量吧。”
    思索间,却见谢蝉、宋宴还有杨知意三人登上了那处海崖。
    大石壁上,侠客行全诗篆刻,一笔一划气韵鲜活,似要破壁而出。
    登临此处,方知蓬莱的几位所言非虚。
    从外看去,此地不过是稍显风急浪高,但甫一踏足,便有风啸雷鸣,嘈杂无比,令人心神不寧。
    这等环境之下,莫说参悟玄机,便是静坐片刻都困难。
    倘若一开始就在此处参悟,谢蝉捫心自问,以自己先前筑基境后期的修为,恐怕的確难以有什么收穫。
    先前眾人的潜意识里可能还觉得摹刻之事是多此一举,如今想来,此事关乎蓬莱故土,有关於此的一举一动,还真是皆有其道理。
    此刻,谢蝉凝神望向壁上的诗句,字字扫过。
    周身气机,隨之开始变化,一股意韵自她体內隱隱透出,与壁上字跡遥相呼应。
    忽然,一阵狂风自海面捲来!
    周遭灵气涌动,在海崖石壁之下,匯聚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
    那人影身形飘逸,仰首饮酒,挥剑起舞,於崖间闪烁,时隱时现。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海风不断,灵气奔涌,一道又一道人影在崖前浮现。
    转眼间,竟有十二道光影错落而立,各自演绎著不同的气象姿態,却皆透著同一股意境。
    谢蝉忽有所感,当即在原地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奇妙的是,那些人影,在变化腾挪之际,竟开始缓缓向谢蝉靠近。
    每靠近一分,人影便淡去一分,最终化作缕缕清辉,融入谢蝉的身躯之中。
    隨著光影不断融入,谢蝉的气息越发凝实,眉心处隱隱有青莲光华流转。
    杨知意此刻也是侧耳倾听,这般海风呼啸,隱隱雷鸣,惊涛拍岸。
    种种杂音交织在一起,竟隱隱相合,组成了某种玄妙韵律。
    她忽有所感,在谢蝉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盘坐,將身后古琴解下,横置膝上,十指轻抚琴弦。
    琴音渐成曲调,初时还有些生涩,似在摸索。
    不过几息后,那琴曲便流畅起来,竟与崖前光影的变化、风雷海啸之声隱隱相合!
    海崖不远处的船头,陆青岩附耳倾听,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不愧是洛神宫的修士。”
    王軻听闻此琴曲,初时感到孤寂悽苦,隨后又觉海阔天空,百般滋味在心头反覆交织,不由得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他连忙问道:“师尊,这是什么琴曲?”
    “若我所料不错,昔年青莲尊还在中域大唐时,曾经写下《怀仙歌》一诗,此曲正是由此而作,名唤怀仙曲。”
    “只是,曲谱早已失传,传闻只在洛神宫有些残篇记载。”
    “洛神宫这小辈,竟能在此地,借风雷海啸与青莲真意共鸣,將之补全奏出,悟性当真不俗。
    相较於此二人的沉浸式参悟,此刻的宋宴就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了。
    他站在稍远处,目光扫过壁上真跡,又看向空中那道煌煌剑光,微微皱眉。
    什么感觉也没有。
    此前自己所参悟的那一点儿剑意苗头,也丝毫没有反应。
    怪了。
    宋宴心中思忖,他所修炼的是剑道,青莲尊虽也擅剑,但意境截然不同。
    既如此,强求好像也无益。
    小禾低声说道:“————要不咱们走远点,给她们让让。”
    “我也是这么想。”宋宴十分自觉地朝旁边退了几步。
    他寻了处背风的岩石靠坐,免得自己在此干站著,反而影响谢蝉与杨知意参悟。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沈邇始终悬在不远处,提防著妖族,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抬头望天,眉头紧锁。
    不知何时,海崖上空竟有乌云匯聚!
    这云来得蹊蹺,黑压压一片,云层中电蛇游走,闷雷滚滚。
    沈邇一直都在关注谢蝉的情况,原本他並不打算过多插手,毕竟崖中异相,可能也是参悟的一环。
    他不敢隨意出手。
    然而那雷云之中,竟隱隱透出一缕妖气,让他不得不警惕。
    灵恝和夔並未出手,而且这雷云的强度也並不高,难不成,这雾海之中还有妖族存活?
    与此同时,宋宴耳中却陡然嗡鸣大作。
    耳边的那些细碎低语,又开始出现,而且这一次的声音嘈杂高昂,甚至让他几欲作呕。
    他勉强凝神去分辨,但內容却还是很模糊。
    只能隱约听出,不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不知为何,宋宴胸中再次產生了先前的那股决意。
    事实上,这一缕莫名其妙的妖气,让灵也有些意外。
    只是,夔见到了那雷云,却眼前一亮,他向前踏出一步,欲要接近那雷云。
    “你想做什么?!”
    沈邇一直全神戒备,此刻厉声大喝,袖袍一拂,一抹湛蓝灵力便如屏障般横亘而出,直拦夔去路。
    然而灵恝冷哼一声,几乎在沈邇出手的同时抬手。
    磅礴妖力后发先至,与那湛蓝灵力轰然相撞。
    两道灵力分庭抗礼,就此消弭。
    “你————”
    沈邇被灵恝所阻,夔身前便再无阻拦。
    他呵呵一笑,什么也没说,便要再度举步。
    沈邇勃然大怒,立时便已经做好了与此二妖生死相搏的准备。
    然而,就在此时,夔却忽觉周身有三道轻响传来。
    啪嗒————
    这轻响,夔並不陌生,似乎是棋子落下的声音。
    他微微皱眉,还没做出什么反应。
    啪。
    第四道落子之声传来,夔瞳孔一缩,身形募然顿止。
    此时此刻,他只觉一股猛烈的虚弱之感,如同潮水一般涌现。
    浑身妖力明明充盈运转,却有一股莫名灵机被抽去大半。
    夔神色一凝,垂眸望去。
    却见那渡海灵舟的船头,陆青岩面色淡然:“几位妖族的前辈,这是要做什么?”
    “既然此前妖族与沈宗主的商议已经有结果,二位还是莫要越界为好。”
    却见陆青岩的指尖,忽有清气匯聚,凝作一枚白色棋子。
    轻轻悬於掌中。
    夔看著陆青岩,眼中竟然有忌惮的神色,似乎丝毫没有因为此人的元婴境修为,而有半分小覷。
    以元婴境的修为,夺取五阶大妖的灵机。
    好诡异的神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口中吐出两字。
    “鬼谷————”
    这下反倒是陆青岩有些意外了。
    “啊呀,这位妖族的前辈,还真是见多识广。”
    一个妖族,怎会对鬼谷的手段如此了解?